安提基特拉沉船失落的船体：海底之下还藏着什么？

1900年春天,一群来自锡米岛(Symi)的希腊采海绵潜水员,为躲避一场风暴,停泊在安提基特拉(Antikythera)崎岖的海岸附近——那是夹在伯罗奔尼撒半岛与克里特岛之间的一块弹丸之地。等待风暴平息时,一名叫埃利亚斯·斯塔迪亚托斯(Elias Stadiatos)的潜水员下潜到约50米深处,浮上水面后讲了一个荒诞的故事:海床上铺满了尸体和马匹。其实他看到的,是一片散落的青铜与大理石雕像——这正是有史以来发现的最富庶的古代沉船之一(伍兹霍尔海洋研究所;剑桥核心博客)。

此后一个多世纪的潜水探索过去了,这艘沉船仍未交出它的全部秘密。今天在此作业的考古学家说,沉船的船舱及其周围的碎片场远远没有被掏空。那么,海底之下究竟还埋着什么?

有据可查的事实

第一次大规模打捞从1900年持续到1902年,由采海绵的潜水员在希腊海军的支持下进行。这次打捞的收获如今陈列在雅典国家考古博物馆里:青铜与大理石雕像、雕像头部、一把青铜里拉琴、玻璃器皿、首饰、钱币,以及一团团锈蚀的青铜块(伍兹霍尔海洋研究所)。其中一块锈蚀的金属团,后来被证明是这艘沉船最负盛名的器物:安提基特拉机械(Antikythera Mechanism)——一组结构复杂、彼此啮合的青铜齿轮,能够模拟太阳、月亮和行星的运行。它被普遍认为是已知最早的齿轮模拟装置,比同类技术早了一千多年(伍兹霍尔海洋研究所)。

这艘船一般被定年于公元前1世纪前半叶,沉没时间通常被推定在公元前65年前后(伍兹霍尔海洋研究所)。1976年,雅克-伊夫·库斯托(Jacques-Yves Cousteau)和他的团队在此潜水,打捞出钱币、青铜小雕像、玻璃制品、首饰以及人类骸骨(剑桥核心博客)。

现代意义上的系统性发掘在2010年代重新启动,并被正式纳入一个由瑞士驻希腊考古学院(Swiss School of Archaeology in Greece)领衔的多年期项目,日内瓦大学(University of Geneva)的洛伦茨·鲍默(Lorenz Baumer)是项目的主持学者之一(日内瓦大学)。近几年的作业成果丰硕。2016年,潜水员打捞出一具不完整的人类骸骨,被昵称为"潘菲洛斯"(Pamphilos)——这个名字来自现场一只酒杯上刻着的名字;丹麦自然历史博物馆的古DNA专家汉内斯·施罗德(Hannes Schroeder)对这些骨骼进行了评估,对于在海水中浸泡了两千年的遗骸来说,它们的保存状况好得异乎寻常(《自然》;《科学美国人》)。

2022年,团队搬开了几块单块重达8.5吨的天然巨石,打开了沉船此前无法进入的一片区域,露出了大理石残片,其中一块可能属于一尊已知的赫拉克勒斯(Herakles)雕像头部的胡须部分(phys.org)。2023年的作业季又发现了大理石与陶器碎片、玻璃制品、铜合金、铅和木制结构构件,以及至少另外一名个体的骨骼遗骸(日内瓦大学)。

2024和2025年的作业季终于触及了船体本身。潜水员辨认出三块仍然连着内部框架的外层船壳板,这种保存状况相当罕见,团队在2025年使用一套定制的支撑系统将其小心翼翼地发掘出来。这些木料经鉴定为榆木和橡木,表明该船采用了"船壳优先"(shell-first)的造船工艺,即先组装外层船壳,再装内部框架。初步分析显示这些木材的年代约在公元前235年,不过这个数字反映的是木料本身的年龄,未必就是船只建造或沉没的时间(《考古》杂志)。同一阶段的近期作业还打捞出散布于不止一个区域的希俄斯(Chian)双耳陶罐、一只用于研磨食物的陶研钵,以及一座大理石雕像底座,底座上还连着一截雕像腿部的下半段(《考古》杂志)。

真正的未解之谜

真正让潜水员一次次重返此地的,是这一点:种种证据强烈表明,仍有大量器物埋藏于海底、尚未被打捞出来。

最有力的线索来自2017年的一次勘测。"重返安提基特拉"(Return to Antikythera)团队使用一台定制的水下金属探测器,在那些沉重巨石之下探测到了与埋藏金属物体相符的异常信号。考古学家布兰登·弗利(Brendan Foley)估计,海床之下"至少有七尊、可能多达九尊"青铜雕像(《史密森尼》杂志)。这一点意义非凡,因为古代青铜器历来会被熔化回收再利用,使得保存完整的古典时期青铜雕像成为极其罕见的存世之物(《史密森尼》杂志)。

关于遗址的规模,还存在一个结构上的谜团。器物散布的范围达到50到60米的量级,深度据报介于约35至60米之间——分布如此之广,长久以来一直引出一个问题:在这里沉没的,究竟是一艘巨型船只,还是不止一艘船?(《生活科学》)2024年,瑞士领衔的团队报告称,在研究区域内确认了第二艘木质沉船,距主遗址约200米,年代看起来与主船大致相同(SWI 瑞士资讯;CBS新闻)。

于是,这些未解之谜变得具体而可供检验:巨石之下究竟还埋着多少尊雕像?这究竟是一艘满载货物的船,还是两艘结伴同行的船?船舱里其余部分究竟装着什么——那些1900年代的潜水员,用着原始简陋的装备,根本无法触及的东西?

各种理论与解读(均属推测)

以下内容属于解读和工作假说,并非定论。

一艘开往罗马、满载战利品或奢侈货物的船。 学界一种常见的解读认为,这艘船当时正把希腊艺术品和奢侈品向西运送,可能是劫掠所得的战利品,也可能是受人委托、运往公元前1世纪罗马富裕买家手中的货物。船上精美雕像、玻璃制品与首饰的组合与这一说法相吻合,但船只确切的始发港和目的地港口并没有可靠的文献记载(伍兹霍尔海洋研究所)。

两艘船,同一场风暴。 一些研究者提出,第二艘沉船与主沉船或许是结伴航行,在同一场灾难中一并沉没的。据报这两处遗址出土的双耳陶罐类型相似,年代也相当接近——这与两艘曾停靠同一批港口、并肩同行的船只是一致的(希腊记者报)。这仍是一个正在积极调查中的假说,而非已被证实的结论。

还有更多机械装置吗? 人们难免会好奇,船舱里是否还躺着另一台齿轮装置。这方面没有任何证据,纯属猜想。有据可查的记录所能支撑的,只是用近期团队的话来说,这艘沉船仍远未被掏空,潜水作业还在不断带来新的发现(《考古》杂志)。

就目前而言,安提基特拉那失落的船体仍未结清它的账目。巨石已被搬开,船架已被测绘,海床也已被扫描。下一个答案,很可能就埋在沙下一米处,静候着合适的作业季和合适的潮汐。

来源与延伸阅读

• 伍兹霍尔海洋研究所,《安提基特拉沉船》:https://www.whoi.edu/ocean-learning-hub/ocean-topics/ocean-human-lives/underwater-archaeology/antikythera-shipwreck/
• 《史密森尼》杂志,《安提基特拉海底或埋有七尊青铜雕像》:https://www.smithsonianmag.com/smart-news/seven-bronze-statues-may-be-buried-site-antikythera-shipwreck-180965127/
• 《考古》杂志,《著名安提基特拉沉船的新发现》(2025):https://archaeology.org/news/2025/07/11/new-discoveries-from-famed-antikythera-shipwreck/
• 日内瓦大学,《安提基特拉沉船的新发现》(2023):https://www.unige.ch/medias/en/2023/nouvelles-decouvertes-sur-lepave-danticythere
• 《自然》,《著名安提基特拉沉船发现人类骸骨》(2016):https://www.nature.com/news/human-skeleton-found-on-famed-antikythera-shipwreck-1.20632
• 《科学美国人》,《著名安提基特拉沉船发现人类骸骨》:https://www.scientificamerican.com/article/human-skeleton-found-on-famed-antikythera-shipwreck/
• SWI 瑞士资讯,《瑞士研究者在安提基特拉沉船调查中发现第二艘船》:https://www.swissinfo.ch/eng/science/swiss-researchers-uncover-second-ship-in-antikythera-shipwreck-investigation/82471105
• 剑桥核心博客,《安提基特拉沉船的雕像,125年之后》(2025):https://www.cambridge.org/core/blog/2025/10/08/the-statues-from-the-antikythera-shipwreck-125-years-later/
• 《生活科学》,《著名罗马沉船或为两艘船》:https://www.livescience.com/26009-antikythera-roman-shipwreck-two.html

来源与延伸阅读

• https://www.whoi.edu/ocean-learning-hub/ocean-topics/ocean-human-lives/underwater-archaeology/antikythera-shipwreck/
• https://www.smithsonianmag.com/smart-news/seven-bronze-statues-may-be-buried-site-antikythera-shipwreck-180965127/
• https://archaeology.org/news/2025/07/11/new-discoveries-from-famed-antikythera-shipwreck/
• https://www.unige.ch/medias/en/2023/nouvelles-decouvertes-sur-lepave-danticythere
• https://www.nature.com/news/human-skeleton-found-on-famed-antikythera-shipwreck-1.20632
• https://www.scientificamerican.com/article/human-skeleton-found-on-famed-antikythera-shipwreck/
• https://www.swissinfo.ch/eng/science/swiss-researchers-uncover-second-ship-in-antikythera-shipwreck-investigation/82471105
• https://www.cambridge.org/core/blog/2025/10/08/the-statues-from-the-antikythera-shipwreck-125-years-later/
• https://www.livescience.com/26009-antikythera-roman-shipwreck-two.html
• https://phys.org/news/2023-07-discoveries-antikythera.html
• https://greekreporter.com/2013/01/08/antikythera-wreck-possibly-involves-two-ships/
• https://www.cbsnews.com/news/antikythera-shipwreck-greece-divers-find-second-wreck-new-treasur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