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亨佐-达罗的"舞女"：一个跨越四千年的谜团

她身高还不到四英寸，两只脚都已残缺，年龄约莫四千岁。然而，这尊被称作"摩亨佐-达罗舞女"（Dancing Girl of Mohenjo-daro）的小小青铜像，却一手叉腰、微微扬起下巴，那股神气活现的劲头如此鲜活，以至于二十世纪最负盛名的考古学家之一都坦言，自己看着她就移不开眼。英国发掘者莫蒂默·惠勒（Mortimer Wheeler）称她是"一个在那一刻对自己、对世界都笃定无比的姑娘"，还补充道："我想，世上再没有第二个她"（维基百科引自惠勒)）。

而关于这份笃定，奇怪之处恰恰在于：我们根本不知道她是谁。创造她的印度河流域文明（Indus Valley Civilization）留下了一种至今无人破译的文字，因此这尊雕像无法告诉我们她的名字、她的身份，也无法解释一个建造出古代世界最先进排水系统的社会，为何要用金属把这个特定的年轻女子永远定格下来。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把证据真正支持的部分，从围绕她生长出来的种种传说中剥离出来。

有据可查的事实

这尊小像于1926年在摩亨佐-达罗出土，那里是印度河（哈拉帕）文明的一座大城，位于今天巴基斯坦的信德省（Sindh）。实地发掘的功劳通常归于英国考古学家欧内斯特·麦凯（Ernest Mackay），他当时在印度考古调查局（Archaeological Survey of India）的指挥下工作（Smarthistory）。而正是调查局的总干事约翰·马歇尔（John Marshall）发表了这尊雕像，并为她取下了那个广为人知的名字。

她个头很小——约10.5厘米，也就是大致四英寸高——以青铜铸成，那是一种铜锡合金（维基百科)）。尤为关键的是，她是用失蜡法（lost-wax casting）铸造的：先用蜡做出模型，外面裹上黏土，再将蜡熔出，然后灌入熔化的金属取而代之。这是一门要求极高的技艺，它出现在摩亨佐-达罗，正是哈拉帕金属工匠已熟练掌握合金配比与温度控制的最有力证据之一。印度河流域的工匠会大幅调整青铜中的锡含量，看来也明白金属成分如何影响硬度与耐用性（Smarthistory）。

这尊像刻画的是一位裸身的年轻女子，姿态放松而不对称：重心落在一条腿上，一只手臂搭在臀部，另一只自然垂在身侧。她的饰品是最鲜明的特征：左臂几乎被一整列层叠的手镯——约莫两打（常被数作24或25只）——覆盖，而右臂只戴了大约四只（维基百科)）。胸前垂着一条短项链，缀有三枚大坠子，头发则挽成一个沉甸甸的发髻，搭在一侧肩头。她的双脚已残缺，因此我们无从得知她原本确切的站姿。

而且，她并非全然孤单。1930至1931年的发掘季里，摩亨佐-达罗又出土了第二尊较为粗糙的青铜女像，如今收藏于卡拉奇的巴基斯坦国家博物馆（维基百科)）。

她的年代被定在大约公元前2300年至前1750年，正稳稳落在印度河文明的成熟期（Smarthistory；Google Arts & Culture）。1947年英属印度分治、该地区的文物随之被瓜分时，"舞女"被划归印度，今天安放在新德里的国家博物馆。与她同时代的"祭司王"（Priest-King）雕像则归了巴基斯坦（维基百科)）。

真正的未解之谜

以上种种都相当扎实。谜团始于那个绰号假装能回答、实则答不上的问题：她到底是谁，又为何被造出来？

我们是真的不知道。最大的一道障碍，是印度河文字本身——它出现在成千上万的印章与器物上，却至今无人破译，使我们对任何东西都读不出一个哈拉帕的名字、头衔或铭文（Smarthistory）。我们不知道她描绘的是某个真实存在过的人、一位女神、一种泛泛的类型，还是一则早已彻底失传的故事中的角色。我们也不知道青铜小像在哈拉帕人的生活中扮演什么角色——它们是家居物件、仪式用品、玩具、还愿供物，还是某种没有现代对应物的东西。甚至连它被铸造的来龙去脉也无从确认，因为印度河诸城虽规划井然，出土的大型具象艺术品却出奇地少，这使得这尊小小的雕像成了一个特例，而非典型。

简而言之，那自信的姿态告诉我们，她对造她的人而言意味着某种东西。可它并没有告诉我们，那究竟是什么。

各种理论与解读（均标注为推测）

那个著名的名字本身，就是最古老的一种理论，而它值得被明确标注为解读，而非事实。约翰·马歇尔把这尊像的姿态与他那个年代熟悉的舞者作比，形容她是"一个年轻的土著歌舞女郎……一手叉腰，半带几分调皮的姿态……用双脚为乐曲打着拍子"（见维基百科所综述的学术报道)）。"歌舞女郎"（nautch girls）指的是殖民时代印度的职业女舞者；这个类比透露的，与其说是这位青铜时代主人公的信息，不如说是那位1920年代观察者自己的成见。没有任何哈拉帕的证据能表明她真的是个舞者。

如今的学者对"舞者"这一标签持谨慎态度。历史学家乌平德·辛格（Upinder Singh）指出，这尊像"也许根本不是在跳舞，即便是在跳，她也未必代表一位职业舞者"；考古学家乔纳森·马克·凯诺耶（Jonathan Mark Kenoyer）则提出，她"更可能表现的是一位捧着供物的女子"，将她的姿势解读为手持容器，而非舞到一半（维基百科引自凯诺耶与辛格)）。这些都是相互竞争的解读，各有其道理，但没有一种得到证实。

第二类理论则围绕她的身份与相貌。由于她的样貌不同于后世某些南亚艺术中那种理想化的形象，不少作者推测她代表了哈拉帕社会中某个特定的族群或"部落"类型。这是一个由来已久、争议不断的说法；它依据的只是视觉印象，而非任何关于哈拉帕人究竟是何模样的直接证据，因此严肃的综述都把它当作需要谨慎对待的推测，而非定论来呈现（Google Arts & Culture）。一个诚实的立场——也正是守护着她的那些机构所持的立场——是：对于"她确切的身份与社会地位，我们只能靠猜"。

唯一毫无争议的，是那份精湛技艺。要把一个人体塑造得如此自然、如此随意，并在公元前1750年之前用青铜铸就，所需的冶金功力与观察力，确实令当年的发掘者大为惊讶——据说马歇尔曾觉得"很难相信它们竟是史前之物"（维基百科)）。无论她是谁，造她的那些人都绝非原始蒙昧。他们只是沉默不语罢了。四千年过去，正是这份沉默，至今仍替她说着大部分的话。

来源与延伸阅读

• Smarthistory – 摩亨佐-达罗的舞女：https://smarthistory.org/dancing-girl-mohenjodaro/
• 维基百科 – 舞女（史前雕塑）：https://en.wikipedia.org/wiki/Dancing_Girl_(prehistoric_sculpture)
• Google Arts & Culture – 随自己的曲调起舞：走近哈拉帕舞女：https://artsandculture.google.com/story/dancing-to-her-own-tune-discover-the-harappan-dancing-girl/AAVx4Miljw-yQg
• 澳大利亚国立大学开放研究库 – 摩亨佐-达罗舞女铜像记录：https://openresearch-repository.anu.edu.au/entities/anuarchivesitem/9bb8cc11-f980-4cc8-aa36-78e72ddc934f/fu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