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帕·豪泽：DNA也说不出名字的失落王子

1828年5月26日。德国纽伦堡的一座公共广场上，一个少年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走路的样子，像个刚学会迈步的学步婴儿。他手里攥着两封信。他几乎不会说话。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他想成为「一名骑兵，就像我父亲那样。」问他任何关于这个世界的问题，他一片茫然。他仿佛从虚空中凭空冒出来的。

几个月之内，这个眼神空洞、半哑的陌生人，成了整个欧洲最出名的人。紧随其后的，是一个令人欲罢不能的谣言——他是一位被绑架的王子，一个德意志王位的失落继承人。这个谣言，整整缠绕了近200年，始终不肯消散。

2024年，科学家终于用DNA逼出了一个答案。答案的一部分，清晰而响亮。而沉默的那一部分，才是至今不肯放手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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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真正知道什么

对于一个如此扑朔迷离的案子来说，有一点格外奇特：卡斯帕·豪泽出现的经过，记录得异常详尽。他的其中一封信，是写给当地一名骑兵队长的。信中声称，一个匿名的看护人在1812年将他收养为婴儿，此后从未让他「迈出我家大门一步」。第二封信，据称出自他母亲之手，透露了他的名字——卡斯帕——以及一个生日。但这里有个破绽：后来的笔迹鉴定显示，这两封信很可能都是豪泽自己写的（Wikipedia，"Kaspar Hauser"）。

当局最初的处理方式毫无浪漫色彩：把他当流浪汉关了起来。然后，1828年，他们把他移交给一位名叫格奥尔格·弗里德里希·多默的教师。在那栋屋子里，豪泽讲述的故事，令人不寒而栗。他说，他的整个童年，都是在「黑暗牢房中单独囚禁」中度过的，只有黑麦面包和清水果腹。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偶尔出现——教他写下自己的名字，教他走路，然后在把他放出去前夕，凭空消失了。豪泽学什么都很快，还有绘画的天赋。

接下来，故事变得血腥。1829年10月17日，豪泽被人发现额头上有一道刀伤，鲜血直流。他说，一个蒙着头的男人在多默家里袭击了他。1830年又发生了一起枪击事件。他被辗转送往一户又一户人家——其中有一段时间由英国贵族斯坦霍普勋爵庇护，还有著名法学家安塞尔姆·冯·费尔巴哈——后者坚信这个男孩是一位被隐瞒的贵族。1831年底，豪泽移居安斯巴赫。

最后一幕发生在1833年12月14日。豪泽踉跄着回到家，胸口有一处深深的伤口。他气喘吁吁地说，一个陌生人在安斯巴赫宫廷花园里刺伤了他——刺的同时，还顺手递给他一个钱包。警察找到了那个钱包：紫色的，里面有一张用镜像文字写成的纸条，署名是三个神秘的缩写字母「M. L. Ö.」。三天后，1833年12月17日，豪泽死于这次伤口（Wikipedia）。

然后，是传说。它在豪泽还活着的时候就开始了，而且让人无法抗拒。故事是这样的：豪泽是巴登大公卡尔与斯蒂芬妮·德·博阿尔内所生的长子——而斯蒂芬妮，正是拿破仑本人的养女。那个生于1812年的婴儿，官方记录上已在襁褓中夭折。但谣言说，被放入摇篮里的那个死去的孩子是个平民婴儿，真正的王子被秘密转移——这是野心勃勃的路易丝·卡罗琳·冯·霍赫贝格伯爵夫人的阴谋，她自己的儿子，只要直系血脉断绝，就能继承王位。真正的继承人，谣言低声说道，在黑暗中被抚养长大，16年后，以那个广场上少年的面目重现人间（CNN，2024）。

历史学家从未买账。早在1876年，关于那位王子婴儿的洗礼、尸检和下葬的原始文件就已被挖出；作家安德鲁·朗嗤之以鼻，说要想象宫廷御医、护士和整个王室家族一起密谋掉包婴儿，实在是「荒唐透顶」。2023年的一项研究更是雪上加霜：豪泽的身体上留有牛痘接种的疤痕——而巴伐利亚自1807年起便强制推行牛痘接种。试想一个据称一生都被封在一间牢房里的男孩，怎么解释这个（Wikipedia）？

致命一击来自遗传学。2024年，同行评审期刊《iScience》发表了一篇论文，法医遗传学家沃尔特·帕尔森联手图里·金——正是她让理查三世的遗骨重见天日的那位科学家——以及一支国际团队，共同完成了这项研究。他们锁定的目标是线粒体DNA（mtDNA）——这种DNA只通过母系传递——从据称属于豪泽的头发丝和血迹痕迹中提取，这些遗物保存在卡斯帕·豪泽博物馆（巴斯大学，2024）。借助能够读取哪怕已降解碎片的现代高灵敏度测序技术，他们发现，不同豪泽遗物样本之间的线粒体DNA完全一致——这是首次有证据证明，这些遗物确实来自同一个人。而结果更令人震惊：这份DNA「与巴登王室的母系血统明显不同，从而排除了母系亲属关系，否定了广泛流传的'王子说'」（Parson et al.，iScience，2024年，摘要见PubMed）。

这项结果同时解开了一个陈年谜团。此前，1996年以及21世纪初进行的DNA检测，曾给出相互矛盾的答案。2024年的团队给出了解释：那些早期尝试依赖的是「灵敏度较低的桑格测序法和电泳法」，加上部分样本的真实性本身存疑——这才让整个问题悬而未决，直到现在（PubMed；莱斯特大学，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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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NA无法触碰的那个问题

有一件事，DNA没有做到：它从未告诉我们卡斯帕·豪泽究竟是谁。母系血统指向的方向，不是巴登——然后，就此沉默。图里·金毫不掩饰地说：「遗憾的是，我们的数据仍然无法告诉我们他是谁……就其来源而言，他依然是一个谜。」研究团队能做到的，只是将他的线粒体DNA归类为大致属于「西欧亚地区」。没有地区。没有家族。没有名字（Phys.org，2024）。

所以，真正的谜题依然矗立在那里。那个几乎不会走路的男孩，究竟从哪里来？他真的是在与世隔绝中长大的——还是他编织了一个精心设计的谎言？而最黑暗的那个问题：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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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在桌上的几种推测

以下为各方解读，均未经证实。

他自己动的手（多数历史学家倾向于此）。 1833年，法医检查员得出结论，那处致命的胸口伤口「可能是自己造成的」。那个紫色钱包里用镜像文字写成的纸条，布满了豪泽一贯的拼写错误，而且是以他独特的三角形方式折叠的。主流学术观点认为：豪泽可能是为了重燃日渐消退的公众关注，伤了自己——或许是想借此促使斯坦霍普勋爵终于把他带去英国——结果伤得比预想中深得多（Wikipedia）。持怀疑态度的人对1829年的额头伤也作出同样解读，那次受伤恰好发生在他与多默发生争执之后。

他被人灭口了。 豪泽的支持者，从那时到今天，都坚持认为那些袭击是真实的——有人想置他于死地。问题是，这个版本需要「王子说」来提供动机，而DNA已经把这个说法的根基砸掉了大半。

他把一切都编造出来了。 认识他的人里，不乏对他不以为然的。冯·图赫男爵抱怨豪泽「极度虚荣，而且说谎」。在这种解读下，豪泽是一个极具天赋、内心充满创伤的年轻人，他发明了一个囚禁的故事，而这个故事最终失控，大到他再也驾驭不了。

诚实的裁决是什么？2024年的研究关上了一扇门，却让房子里其余的地方继续沉在黑暗中。卡斯帕·豪泽几乎可以确定不是巴登的失落王子。但那个凭空出现的男孩，和那道夺走他性命的伤口，至今仍是真正无解的谜——现代科学没有解开它，只是把谜题磨得更加锋利。有些门，就连DNA也打不开。

资料来源与延伸阅读

• Parson, W., King, T., et al. "Kaspar Hauser's alleged noble origin — New molecular genetic analyses resolve the controversy." iScience, 2024. PubMed摘要
• 巴斯大学，「新DNA分析有助于打破200年前的王室阴谋论」（2024）。链接
• 莱斯特大学新闻（2024）。链接
• CNN，「新DNA分析解开'失落王子'卡斯帕·豪泽之谜」（2024）。链接
• Phys.org，「新DNA分析有助于打破200年前的王室阴谋论」（2024）。链接
• Wikipedia，「Kaspar Hauser」。链接

资料来源与延伸阅读

• Parson W, Amory C, King T, Preick M, et al. "Kaspar Hauser's alleged noble origin — New molecular genetic analyses resolve the controversy." iScience, 2024.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39246441/
• 巴斯大学，「新DNA分析有助于打破200年前的王室阴谋论」，2024。https://www.bath.ac.uk/announcements/new-dna-analysis-helps-bust-200-year-old-royal-conspiracy-theory/
• 莱斯特大学，「新DNA分析有助于打破200年前的王室阴谋论」，2024。https://le.ac.uk/news/2024/july/kaspar-hauser
• CNN，「新DNA分析解开'失落王子'卡斯帕·豪泽之谜」，2024年9月21日。https://www.cnn.com/2024/09/21/science/kaspar-hauser-new-dna-analysis
• Phys.org，「新DNA分析有助于打破200年前的王室阴谋论」，2024。https://phys.org/news/2024-08-dna-analysis-year-royal-conspiracy.html
• Wikipedia，「Kaspar Hauser」。https://en.wikipedia.org/wiki/Kaspar_Haus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