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最高勋章得主坐下来认罪：「我不过是资本主义的打手」

1935年，一个皮肤黝黑、鹰钩鼻的矮小男人走上讲台，对台下满屋子的美国人说：他用命换来的那些勋章，全是一场谎言。

他不是和平主义者。他不是懦夫。他是在世的荣誉勋章最高获得者——两枚，挂在征战过三大洲的胸口。然而此刻，他直视着台下的每一双眼睛，宣告自己不过是一块随时待命的肌肉。

他叫斯梅德利·巴特勒（Smedley Butler）。三十三年来，他是美国的铁拳。

然后他张开了手——让所有人看见他一直握着什么。

常胜将军

三十年间，美国一次又一次地把海军陆战队送上异国的海岸。

古巴。海地。尼加拉瓜。多米尼加共和国。墨西哥。美军一遍遍登陆加勒比海和中美洲，打的都是些日后被称为「香蕉战争」的小仗——因为这些仗，大多数都以保护美国种植香蕉、蔗糖和水果的公司收场，其中势力最大的正是联合水果公司（维基百科）。

而那根矛尖，一次又一次，都是斯梅德利·巴特勒。

他天生就是战士。十六岁谎报年龄参军。攻克海地要塞，一战成名。等他终于放下枪，他已经攒了十六枚勋章，其中两枚荣誉勋章——美国最高军事荣誉——分别授予两场不同的战斗。整个海军陆战队史上，只有一人做到过同样的事（维基百科）。

一枚来自1914年墨西哥韦拉克鲁斯，一枚来自1915年海地的里维耶尔堡——那场仗，他用了不到二十分钟（维基百科）。

他是全国荣誉最高的海军陆战队员。他是军装里的传奇。

然后，在某个时刻，他开始对这一切感到恶心。

认罪

1935年，大萧条最深的泥沼里——银行接连倒闭，男人们排着长龙领救济——巴特勒坐下来，把他眼中的真相写了出来。

他给这本书起名叫《战争是一门生意》（War Is a Racket）。开篇第一句话，像一拳砸在脸上：

> "战争是一门生意。向来如此。" （《战争是一门生意》，1935年）

然后他把枪口对准了自己。几年前的一次演讲里，他已经当众说出口了：

> "我在现役军队中度过了三十三年零四个月……在那段时间里，我大部分时候都是大企业的高级打手，是华尔街和银行家的打手。简而言之，我是一个流氓，一个为资本主义服务的黑帮分子。" （斯梅德利·巴特勒，1933年演讲）

他不只是认罪。他点了名。

> "1914年，我帮助让墨西哥、尤其是坦皮科，对美国石油利益更加安全。我帮助让海地和古巴成为国家城市银行（National City Bank）收取收益的合适之地……我帮助为国际银行布朗兄弟公司在1909至1912年间净化了尼加拉瓜。1916年，我为美国糖业利益给多米尼加共和国带去了文明。在中国，我协助确保了标准石油公司畅行无阻。" （斯梅德利·巴特勒，1933年演讲）

都是真实的公司。真实的银行。标准石油。国家城市银行。布朗兄弟。巴特勒想说的是：让海军陆战队登陆的那些人，不是在为自由而战。他们是在催债。

三大洲

巴特勒还准备了一个类比，毒辣至极。

阿尔·卡彭（Al Capone）——那个年代美国最有名的黑帮老大，一提这个名字就意味着「犯罪」——在芝加哥的几个街区做他的生意。巴特勒说，他自己干的是一样的事。只不过规模更大。

> "卡彭最多不过经营三个街区的地盘。我们海军陆战队，经营的是三大洲。" （维基语录）

美国最高勋章得主，刚刚把自己比作黑帮打手——然后说那个黑帮不过是小角色。

奇怪的是，他喊出这些话，并没有石沉大海。整个国家正在问同样的问题。

不只他一个人在问

就在巴特勒动笔的同时，美国参议院正在进行一场爆炸性的调查：军火商和银行家，究竟有没有为了发财而把美国拖进第一次世界大战？

这就是奈伊委员会（Nye Committee），以参议员杰拉尔德·奈伊（Gerald Nye）命名。1934年至1936年间，委员会召开了93次听证会，传唤了200多名证人——银行家、军火商，以及掌管着美国最大火药财富之一的杜邦四兄弟。报纸给委员会追猎的那群人起了个绰号：「死亡商人」（维基百科）。

委员会始终没能确凿证明银行家造成了那场战争。但它揭示了一件令人发指的事：有些人从战争中赚得盆满钵满。杜邦兄弟面对质询，耸耸肩，说公司400%的战时利润不过是「稳健经营结出的好果实」（维基百科）。

那几年间，美国有大批人和巴特勒想的一样：每次有士兵死去，就有人在数钱。

他差点被人利用

巴特勒的故事，接下来变得匪夷所思。

在发表那本「认罪书」的一年前，巴特勒走进一间秘密的国会委员会会议室，宣誓作证，说一群有钱人试图招募他发动政变（商业阴谋，维基百科）。

按他的说法：一个叫杰拉尔德·麦奎尔（Gerald MacGuire）的华尔街债券经纪人找上他，承诺给他五十万退伍老兵组成的军队、富商的财务支持，还有一场向华盛顿进军的计划。目标是向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施压，把他变成傀儡——而巴特勒，将是那个骑着白马领军的人（商业阴谋，维基百科）。

他们找错人了。巴特勒转身把这一切捅给了国会。

策划者矢口否认。没有人被起诉。一些报纸嘲笑说这不过是个骗局。但聆听了他证词的国会委员会，并没有把这件事一笑了之。最终报告写道：

> "毫无疑问，这些企图被讨论过、被谋划过，一旦金融支持者认为时机成熟，便可能付诸实施。" （商业阴谋，维基百科）

历史学家至今争论：这场阴谋究竟有多严重——是一场真实的叛乱密谋，还是一群大嘴巴的空谈，从来没有机会落地？这一点确实众说纷纭。但那份证词是真实存在的，白纸黑字记录在案，而说出这一切的人，是美国荣誉最高的海军陆战队员。

他想让你记住什么

巴特勒有一个朴素的想法，想用来掐死这门生意。他白纸黑字写了下来：让战争无利可图。在你征召第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之前，先把银行家、工厂主、战争债券经纪人全都一起征召——然后给他们和前线战壕里的孩子一样的薪水：每个月30美元。他打赌，对战争的渴望会在一夜之间消失（《战争是一门生意》，1935年）。

这件事从没发生过。大概也永远不会。

但请你想一想这个人究竟是谁。他不是大学教授。他不是从没听过枪声的和平主义者。他是那个亲自冲锋陷阵的人——两度获奖，被手下的士兵深深爱戴，是那个时代最著名的海军陆战队战将。而当他终于对自己诚实，他想说的不是「战争是地狱」。

他想说的是：战争是一门生意，而下令开战的人，几乎从来不是流血的那个人。

这才是值得铭记的部分。不是用来攻击某个国家、某家公司或某位总统——而是一个问题，每当战鼓擂响、有人告诉你「这是为了自由」的时候，你都该把它攥在心里：这场仗打完，谁来收钱？ 美国最高勋章得主用三十三年得到了答案。然后他用余下的生命，试图警告你。

1940年，他在警告声中离世。享年58岁（维基百科）。

来源与延伸阅读

• 斯梅德利·巴特勒——维基百科（勋章、两度荣誉勋章、香蕉战争与联合水果公司、生平简介、1940年逝世）
• 《战争是一门生意》（1935年）全文（开篇语录及巴特勒「征召资本」反暴利提案）
• 斯梅德利·巴特勒1933年演讲「论干涉主义」，美国科学家联合会（「资本主义黑帮分子」认罪及公司点名）
• 斯梅德利·巴特勒——维基语录（逐字引言，包括《常识》杂志1935年11月的阿尔·卡彭类比）
• 奈伊委员会——维基百科（参议院「死亡商人」军火调查，1934至1936年，及杜邦兄弟证词）
• 商业阴谋——维基百科（巴特勒宣誓证词及麦科马克-迪克斯坦委员会调查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