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斯嗡鸣：一个仪器测不到、却真实存在的声音

闭上眼睛，站在新墨西哥州陶斯附近的高原荒漠里。大多数人听到的，不过是风声、狗叫，或者什么都没有。但同一片空气里，偏偏有一小撮人听到了别的东西——一种低沉、震颤的嗡嗡声。像两条街外停着一辆怠速的大卡车。像什么人把一只重低音音箱压在了整片大地的地板上。那声音从不停歇。待在室内，它会更响。入夜之后，它会更响。无论怎么转动脑袋，就是没办法找到它到底从哪里来。

三十多年来，这些人发誓那声音是真实的。然后是让人头皮发麻的那一步：科学家把精密仪器对准同一片空气，机器却基本上只收到了——寂静。

整个谜团，一句话说完：人听得见，机器听不见。把这个裂缝记在脑子里，因为接下来所有的故事都住在这条缝里。陶斯嗡鸣是全球各地都有人报告的低频噪音里，记录最翔实的案例之一。科学已经一块一块地凿过去了，但这个案子，依然裂着口，没有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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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真正知道的事

事情开始得够响亮——至少在投诉声上——响亮到政府不得不介入。1990年代初，陶斯及其周边地区有太多人抱怨一种挥之不去的低频噪音，新墨西哥州的国会议员们直接要求展开正式调查（Live Science；嗡鸣现象，维基百科）。

出动的可不是拿着录音机乱跑的业余爱好者。这支团队集结了新墨西哥大学、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桑迪亚国家实验室和菲利普斯空军实验室的研究人员——全是美国顶尖的声学和仪器专家。新墨西哥大学工程学教授乔·穆林斯（Joe Mullins）和桑迪亚的霍勒斯·波蒂特（Horace Poteet）负责撰写调查报告（Live Science；1993年调查中期报告，qsl.net）。

他们先撒大网。团队在当地大约调查了1,440名居民，筛查并确认了能听到嗡鸣的人之后，得出结论：大约有2%的人口能捕捉到这种声音——约合161人（Sciencing；中期报告，qsl.net）。接下来有个细节，越想越诡异：这些人听到的并不是同一种声音。每个人感知到的音高都略有不同，大致落在约32至80赫兹之间，以大约每秒0.5至2次的频率缓慢搏动——更像一种低沉的脉冲，而不是稳定的单音（维基百科）。

然后是搜捕阶段。调查人员跟着听到嗡鸣的人，在同一地点架设了能捕捉声学、电磁和地震信号的设备——覆盖声音与振动可能传播的一切已知物理形式——重点锁定听者们描述的30至100赫兹频段（中期报告，qsl.net）。这些仪器找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调查人员报告称，「没有发现任何能解释嗡鸣的持续背景噪音」，在那个频率范围内，除了日常生活的普通低频之外，空气中没有任何异常信号（中期报告，qsl.net；Sciencing）。他们甚至追查了美国海军的极低频无线电发射——也是一无所获（Sciencing）。

还有一个细节很容易被一眼带过，但你不应该：陶斯并不是特例。同样的投诉，1970年代在英格兰布里斯托尔出现过，1980年代末在苏格兰拉格斯出现过，近年又在安大略省温莎出现——加上几十个其他地方（Amusing Planet；The Conversation）。把这些报告并排放在一起读，令人不寒而栗：同样是低沉的嗡嗡声，通常在30–80赫兹，同样只有少数人能听到，夜里总是更严重，待在室内总是更严重。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整件事最难解开的死结。听到嗡鸣的人，并不是在捏造「他们听到了什么」——研究人员发现他们的陈述彼此高度吻合，而且听者们通常能以相同的方式模仿出那种声音（Sciencing）。但在陶斯，机器从未可靠地在空气中捕捉到匹配的信号。

所以只能二选一。空气中是否真的存在一个极其微弱的物理信号——微弱到只有听力异常敏锐的人才能察觉，而且1993年的设备太粗糙，直接错过了它？还是说，那声音其实是在耳朵和大脑内部「被制造出来的」，外面的空气根本没有任何振动？这一个岔路口——真实的外部信号还是内部的幻影信号——正是陶斯嗡鸣至今还算「货真价实的悬案」而不仅仅是「暂时无法解释的现象」的原因所在。1993年的团队可以排除某个明显的共同来源，但排除某件事并不等于找到了真相。

三种理论

理论一：真的有声音来源，只是它特别擅长躲猫猫。 最有力的「嗡鸣可以是真实物理存在」的证据，并不来自陶斯，而是来自安大略省温莎。一项耗资约6万美元、由温莎大学研究人员主导的联邦资助研究得出结论：「温莎嗡鸣」是真实存在的，来源极有可能是河对岸美国工业区哲格岛（Zug Island）的高炉作业（环球邮报；windsorite.ca）。由于被拒绝进入岛上，研究人员无法彻底锁定，但2020年炼钢作业停产之后，那些投诉据报已基本销声匿迹（CBC新闻）。这给陶斯提供了一个类比方向：机械设备、输油管道、远处的采矿作业、在地下蔓延的振动——都可能产生真实的低频嗡鸣。问题是？在陶斯，这样的来源从来没有被找到过。

理论二：声音来自耳朵内部——一种耳鸣。 最新的同行评审研究把目光转向了内部而非外部。2026年发表于《PLOS One》期刊、由博尼法茨·鲍曼（Bonifaz Baumann）等人完成的研究，测试了28名自称能听到低频声音的人。研究者验证了两种假说：也许这些听者的低频听力异常灵敏，或者也许他们在捕捉耳蜗自发性声发射——内耳会自己发出的微弱声音。结果显示，多数参与者的低频听力完全正常，也没有出现相关的耳声发射。于是研究者提出了一个不同的答案：一种罕见的低频主观性耳鸣——由听觉系统内部自行产生——或许能解释大量此类案例（PLOS One；Medical Xpress）。不过他们措辞谨慎——样本量很小，他们明确表示这或许只能解释「许多但并非全部」案例，为某些案例中存在真实外部声源的可能性留下了空间（ScienceAlert）。

理论三：有些人天生就能听到我们其他人自动屏蔽掉的东西。 还有一条中间路线，与1993年调查团队本身的推测相吻合：某些听者可能对20至100赫兹的频段发展出了特殊的敏感性，能捕捉到那种弥漫在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微弱低频能量——而我们大多数人在不知不觉间就把它过滤掉了（中期报告，qsl.net）。2016年《耳鸣国际期刊》上的一篇综述，梳理了嗡鸣现象在全球范围内被报告的广度与一致性，强调了一点：无论原因为何，这种体验是真实的、也是共同的（耳鸣期刊，2016年）。

就陶斯本身而言，没有任何一个答案被证实。我们能说的，是一个很小、很人性化的事实：有一小群人听到了声音，他们的陈述真诚且一致，而现有最好的科学隐隐指向：真相，对他们每一个人来说，可能都不一样。陶斯附近的荒漠，对那些能听见的人而言，嗡鸣从未停止。而「为什么」——究竟、最终、真正的为什么——依然在黑暗中敞开着，等待下一个侧耳倾听的人。

参考来源与延伸阅读

• Live Science — 陶斯嗡鸣是什么？
• Sciencing — 这个至今令科学家困惑的新墨西哥低频嗡鸣
• 1993年陶斯嗡鸣调查中期报告（复制版） — qsl.net
• 维基百科 — 嗡鸣现象
• PLOS One（2026），鲍曼等人 — 关于少数人能感知的低频声音潜在来源的研究
• Medical Xpress — 只有少数人能感知的嗡鸣
• ScienceAlert — 神秘的全球「嗡鸣」可能是一种新型耳鸣
• 耳鸣国际期刊（2016年） — 全球各地感知到的不明来源低频声音表现
• 环球邮报 — 美国钢铁厂可能是「温莎嗡鸣」的来源
• CBC新闻 — 随着美国钢铁停产，声名狼藉的「温莎嗡鸣」终于平息
• The Conversation — 破解「全球嗡鸣」之谜

参考链接

• https://www.livescience.com/43519-taos-hum.html
• https://www.sciencing.com/1837369/unusual-humming-noise-new-mexico-baffles-scientists/
• https://www.qsl.net/w5www/taoshum.html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The_Hum
• https://journals.plos.org/plosone/article?id=10.1371%2Fjournal.pone.0326818
• https://medicalxpress.com/news/2026-06-potential-sources-frequency.html
• https://www.sciencealert.com/mysterious-global-hum-may-be-a-new-form-of-tinnitus
• https://www.tinnitusjournal.com/articles/manifestations-of-a-lowfrequency-sound-of-unknown-origin-perceived-worldwide-also-known-as-the-hum-or-the-taos-hum.pdf
• https://www.theglobeandmail.com/news/national/windsor-hum-traced-to-us-island/article18820096/
• https://www.cbc.ca/news/canada/windsor/windsor-hum-zug-island-us-steel-1.5665100
• https://theconversation.com/cracking-the-mystery-of-the-worldwide-hum-602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