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根本不存在：AI如何凭空「造出」一张张真实的人脸
刷新一次网页，一张全新的人脸就会出现。这些人从未活过，却骗过了间谍、骗过了你的眼睛——GAN人脸生成技术的真相，以及那个至今无人能答的问题。
刷新页面。一个年轻女人对你微笑。
再刷一次。变成了一个白胡子老头。
再刷。满脸雀斑的孩子。再刷。穿蓝衬衫的商人。
每一张脸，看起来都无比真实。你在街上碰见他们，绝对不会多看一眼。
但这些人，一个都没有活过。
没有妈妈抱过他们，没有出生证明写着他们的名字，没有人给他们拍过照片。这些脸，是机器在你的屏幕亮起的那一秒里「梦」出来的——你滑走的那一刻，它就把这张脸彻底忘掉了。这个网站叫做 This Person Does Not Exist（这个人不存在），而它的名字，是一句字面意义上的承诺。
那么，一台电脑，是怎么凭空造出一张可信的人脸的？
有据可查的事实
这一切，起源于一场酒吧里的争论。
2014年，一个叫 Ian Goodfellow 的研究员，在蒙特利尔的一家酒吧里跟朋友吵架——吵的是如何让电脑生成逼真的图像。那天晚上，他想出了一个奇特的解法：让两个AI互相对打。这篇论文甚至感谢了那家酒吧——「Les Trois Brasseurs」——说它提供了「令人振奋的」环境 (Goodfellow et al., arXiv 2014)。
他的发明叫做生成对抗网络（Generative Adversarial Network），简称 GAN。想象两个死对头被关在同一个擂台上：
- 生成器是造假者。它的工作是伪造人脸。
- 判别器是侦探。它研究真实照片，然后判断造假者交出来的东西是真是假。
一开始，造假者惨不忍睹——生出来的脸像一坨糊掉的颜料。侦探一眼就识破。但每次被抓包，造假者就学到一点。经过几百万轮的对战，造假越来越精，侦探越来越刁，两个互相逼着对方进步。最终，造假者画出的人脸，让侦探只能靠猜 (生成对抗网络，Wikipedia)。
四年后，芯片公司 NVIDIA 把这个想法推上了新的高度，推出了一个叫 StyleGAN 的系统，由研究员 Tero Karras、Samuli Laine 和 Timo Aila 共同打造。他们用海量真实人脸照片训练它，让它学会把大特征（姿态、脸型、身份）和小细节（雀斑、散发）分开处理。最终的结果，能以令人毛骨悚然的精度「合成照片级逼真的人脸」(Karras et al., arXiv 2018)。
2019年2月，NVIDIA 把代码公开发布。几天之内，一个叫 Philip Wang 的 Uber 工程师把它包装成一个网站：每次刷新页面，就会出现一张全新的假脸。他说他自己都看傻了，没想到机器能「拆解人脸的所有关键特征，再以一种完全连贯的方式重新组合起来」(StyleGAN，Wikipedia)。他做这个网站，本意只是为了引起大众关注——结果直接炸了全网。
然后，更令人不安的事情出现了。2022年，一项发表在顶级同行评审期刊上的研究，让受试者看一堆真实照片和 StyleGAN 生成的假照片，要求他们分辨真假。结果：人们的准确率几乎跟抛硬币没区别。更糟的是，他们给假脸打出的「可信度」评分，比真脸还要高——平均高出约 7.7% (Nightingale & Farid, PNAS 2022)。
假脸不只跨过了「恐怖谷」，它们已经从另一边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真正悬而未决的问题
有一个问题，至今没有人真正解决：我们能可靠地分辨真人脸和AI生成脸吗——而且，随着机器不断进化，我们还能继续分辨下去吗？
早期的 GAN 人脸是有破绽的。眼睛可能朝两个方向看，或者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耳环往往不对称。牙齿变形，或者多出一颗门牙。背景化成奇怪的污渍——因为 AI 把所有注意力都押在脸上，根本没空管边缘的细节 (Kyle McDonald, "How to recognize fake AI-generated images")。
有那么一段时间，这些破绽是我们的防线。但每一代新的 StyleGAN 都在抹掉更多破绽。当年打造出这些人脸的军备竞赛——造假者对阵侦探——如今正在现实世界里以同样的方式上演：假图生成器对阵假图检测器。而到目前为止，造假者一直在找到新的花招。
没有人能自信地说，长远来看谁会赢。
各方解读与推测
那么，一个塞满「从未活过的人」的世界，究竟会对我们造成什么影响？在这个问题上，诚实的回答会分叉成几种可能——有些有据可查，有些纯属推测。
它已经是真实的间谍工具（有记录在案）。 这不是猜测。2019年，美联社曝光了 LinkedIn 上一个叫「Katie Jones」的账号——一个30多岁、与美国高层官员有所往来的智库分析师。她根本不存在。她的照片带着经典的 GAN 破绽——模糊的耳环、头发周围诡异的光晕——专家们认定这是一张用于间谍招募的 AI 生成人脸 (AP via Gizmodo, 2019)。如今，假脸已经在互联网上充斥着假公司、假评论和假维权账号。
它正在悄悄腐蚀信任（推测，但合乎逻辑）。 一些研究者认为，更大的危险不是某张具体的假图，而是信任本身的慢性溃烂。如果任何一张脸都「可能是 AI 造的」，那么一张真实事件的真实照片也可以被一挥手说成「大概是 AI 吧」。这是对一种社会效应的明确推测，我们还无法量化——但从上面那项信任研究来看，这个逻辑是成立的。
它就是个无害的玩具（乐观派的观点）。 另一些人反驳说，合成人脸大部分时候是有用而且无害的：免费图库素材、保护隐私的医疗训练数据、电子游戏角色。按这种读法，恐慌远远超出了实际危害。
还有一点需要说清楚：没有任何可信证据表明这些系统是「有意识的」「有感知的」或者「暗中存在自我意识的」。GAN 不知道自己在生成人脸，它根本不明白「人脸」是什么东西。它只是一套穿着皮肤的统计学——一个背后没有任何心智的模式匹配机器。任何你看过的、声称 AI「决定」创造某人或者「拥有自由意志」的故事，都是未经证实、缺乏科学支撑的。
最诡异的地方在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如果机器能造出一张从未活过的脸，什么能阻止它造出一把从未开口的声音——或者一段你从未说过那些话的视频？那种假，已经存在了，而且它有一个人们正在开始感到恐惧的名字。
来源与延伸阅读
洛阿布：那个 AI 怎么删都删不掉的「闹鬼」女人
一个眼神空洞的女人不断从 AI 绘图程序里冒出来，谁都没法把她删掉。走进洛阿布——这张由负面提示词和潜空间催生的诅咒图像。
当脸书的AI机器人发明了自己的语言（以及围绕它的那些谣言）
2017年，两个脸书聊天机器人突然不说英语了，开始用一种古怪的暗语交流。脸书是因为害怕而关掉了一个有意识的AI，还是这些标题自己编出了最吓人的部分？这才是真相。
谷歌LaMDA「AI有意识」事件：那个说聊天机器人活了的工程师（2022）
2022年，谷歌工程师声称LaMDA聊天机器人拥有意识，甚至为它聘请了律师，随后被谷歌开除。这个AI究竟是真的醒了，还是只是一面太过逼真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