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巴尔：卫星从沙漠深处找到的失落之城

一座黄金之城，被沙漠整个吞进肚里。

这是贝都因说书人几百年来在鲁卜哈利沙漠——那片令人心悸的阿拉伯「空区」——口耳相传的故事。那是一座富得流油、骄横至极的城市，傲慢触怒了天意，于是沙子活生生地将它掩埋。西方探险家给它起了个沿用至今的名字：「沙漠里的亚特兰蒂斯。」

然后，1992年2月，一支美国考古探险队站了出来，说出了一件听起来根本不可能的事——卫星和航天飞机雷达找到了它。那座失落的城市是真实存在的，就埋在阿曼的沙丘下面。

消息一出，震惊全球，铺天盖地的头条像烟花一样炸开。但藏在标题下面的真相，远比传说本身更安静、更奇怪，也说实话——更让人着迷。

↗

我们真正知道的事

两个名字在历史长河里缠绕在了一起，先把它们理清楚。

「柱城伊拉姆」出自《古兰经》第89章「晨曦章」第6至14节。经文里写道「伊拉姆·扎特·阿伊马德」——拥有高耸圆柱的伊拉姆——是阿德民族的家园，据说那里的人个个身材如巨人，普天之下无人能及（维基百科，「柱城伊拉姆」）。乌巴尔（有时拼作Wabar）是另一个名字，靠贝都因说书人口口相传活了下来：一座传说中的乳香商人之城，凭借香料贸易富得盆满钵满。

还有那句令人魂牵梦绕的话——「沙漠里的亚特兰蒂斯。」大多数人把它归在「阿拉伯的劳伦斯」T.E.劳伦斯名下。但离奇的是：这句话从未出现在他任何一部已出版的著作里。真正的发明者几乎可以肯定是探险家伯特伦·托马斯，他在1933年写道，「在我此前的旅途中，我曾从其他阿拉伯人口中听到这片沙漠亚特兰蒂斯的名字」（维基百科，「沙漠里的亚特兰蒂斯」）。他1932年的著作《幸福的阿拉伯：穿越阿拉伯空区》，让这个传说在现代人的想象中熊熊燃烧。

其中有一位读者，被这把火点着了。

他叫尼古拉斯·克拉普——半个纪录片导演，半个业余考古学家，全身心都痴迷于这座失落之城。他读了托马斯书中关于失落之城的记述，从此念念不忘。从1981年开始，他做了一件前人从未尝试过的事：他说服NASA喷气推进实验室，用太空遥感仪器扫描阿曼的沙漠。

他们用的设备，简直像是科幻小说里的愿望清单。据喷气推进实验室记载，探险队使用了航天飞机成像雷达-B——1984年搭载挑战者号航天飞机升空——以及陆地卫星5号和法国SPOT卫星（NASA/JPL）。JPL地质学家罗纳德·布洛姆解释了让这一切得以实现的诀窍：古老的道路之所以能从现代痕迹中分辨出来，是因为「较古老的路往往直接延伸到巨大沙丘的下方」。想象一下——那些路老到在它们形成的时候，那些沙丘根本还不存在。

雷达看见了线条。细如游丝的线条横贯沙漠——那是几百年来数十万头骆驼踩踏出的古代商队路线。而所有的线条，都朝着同一个地点弯曲汇聚。

那个地点，就是阿曼佐法尔地区、空区边缘的一口贝都因水井——希斯尔。于是探险队动身去挖。1990年夏天和1991年秋天，一支不同寻常的队伍在希斯尔破土开工——克拉普、律师乔治·赫吉斯、传奇极地探险家拉努尔夫·法因斯爵士，以及考古学家胡里斯·扎因斯博士。

1992年2月5日，他们走进加利福尼亚州的亨廷顿图书馆，向全世界宣布：我们找到乌巴尔了（巴尔的摩太阳报，1992年）。他们从沙子里挖出来的，绝不是什么小小营地。那是一座八角形堡垒。城墙厚约两英尺，高达十至十二英尺。角楼高耸将近三十英尺，废墟间散落着房间和各类文物（NASA/JPL）。

然后，一个让所有人汗毛直竖的细节出现了。部分遗址已经直直地坠入了一个石灰岩天坑之中。大地真的张开了口，将这座城市的一部分吞噬——一如传说里描述的那样，分毫不差。

↗

仍然埋在地下的谜

所以，真正的谜团在这里——而且相当精彩。

探险队确实找到了真实的、古老的遗址，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它是那座城吗——《古兰经》里的伊拉姆，沙漠里的亚特兰蒂斯？还是说，它只是一处更普通、更朴素的遗址，传说不过是像常春藤爬满废墟一样，在它周围慢慢生长起来的？

1992年那次轰动一时的宣告，经不住时间的检验。维基百科说得直白：克拉普的说法「学术界普遍不接受」，将乌巴尔等同于希斯尔的主张「存在问题」，就连克拉普本人后来也悄悄退出了将伊拉姆与乌巴尔画等号的立场（维基百科，「柱城伊拉姆」）。

问题出在时间线上。希斯尔遗址本身是真实且重要的——它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乳香之地」世界文化遗产的一部分。但它的年代与故事对不上。维基百科将这处商业据点的主要活跃期定在约公元4世纪至15或16世纪——距离《古兰经》中描述的「阿德民族之城」要晚得多，那个城市必须远比这古老才行。文献中只是提到「有些人认为它可能是传说中失落的乌巴尔城或伊拉姆城，这一说法并未得到学界的普遍认可」（维基百科，「希斯尔考古遗址」）。

没有人质疑遗址的基本事实：希斯尔确实有东西存在过，它坐落在古老的乳香商路交汇之处，其中一部分确实塌入了天坑。但那个「某个东西」究竟是失落的柱城，是某个催生了传说的古道驿站，还是一处普通的废墟被误打误撞扣上了一顶名人的帽子——这个谜，还埋在沙漠下面，等着答案。

四种解读废墟的方式

「我们找到了。」（1992年——现已存疑。） 最初的主张大胆至极：希斯尔就是乌巴尔，那座八角形堡垒和《古兰经》中多塔之城的描述吻合。把这看作探险家们的第一解读——激动人心，登上了每一个头版头条，但这并不是学界今天的立场。就连拉努尔夫·法因斯爵士的推断——将遗址与托勒密2世纪地图上标注的「奥马南姆商港」相关联——也不过是叠加在一张1800年前无人能完全信任的地图之上的猜测。

「那不过是个歇脚站。」（怀疑论者。） 地质学家H·斯图尔特·埃吉尔在2004年《阿拉伯研究研讨会论文集》上发表了一篇措辞直接的论文，标题就叫「阿拉伯沙漠失落之城的神话」，给这场兴奋泼了一盆冷水。他的判断是：希斯尔那座简陋的堡垒和周围的帐篷遗迹，指向的是一处小型商队旅馆——香料之路上的路边驿站，而不是什么金碧辉煌的大都会。这是桌上最令人泄气的说法，但背后有真凭实据。

「乌巴尔是一片地域，不是一座建筑。」（扎因斯。） 探险队自己的考古学家胡里斯·扎因斯落在了一个深思熟虑的中间立场：「乌巴尔指的是一个地区和一群人，而不是某一座特定的城镇」，是中世纪晚期的《一千零一夜》把一整片地区提炼压缩成了一座灿烂的城市（维基百科，「沙漠里的亚特兰蒂斯」）。如果他说得对，那么每一方其实都有点对——确实有真实的地方和真实的人，只是从来没有过一个单独被埋起来的宝藏盒子。

传说本身。 最丰富的故事——国王沙达德·本·阿德建造「天堂的仿品」、神罚将其整个掩埋、城市在自身重量下坍塌成地下洞穴——存活于口述传统和《一千零一夜》之中，不在泥土里。把它们当作民间传说来读，其中也许仍藏着一粒真实的种子：一个贸易中心，一处真实的天坑，一条随着乳香贸易衰落而消亡的古道。还有最后一个值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转折：名字极为相近的「瓦巴尔」曾经引得探险家圣约翰·菲尔比在沙漠里追寻失落之城——而他最终找到的，原来是一片陨石撞击坑。这提醒我们，两个沙漠之谜有多么容易融为一体、难分彼此。

所以——是的，卫星确实在空区之下发现了某个非凡的东西。那个东西究竟是柱城伊拉姆，还是仅仅是传说诞生的地方，这个问题依然躺在黑暗里、沙丘之下，等待着一个答案。

资料来源与延伸阅读

• 维基百科——柱城伊拉姆：https://en.wikipedia.org/wiki/Iram_of_the_Pillars
• 维基百科——沙漠里的亚特兰蒂斯：https://en.wikipedia.org/wiki/Atlantis_of_the_Sands
• 维基百科——希斯尔考古遗址：https://en.wikipedia.org/wiki/Archaeological_site_of_Shisr
• NASA喷气推进实验室——JPL技术与专长在失落之城发现中的关键作用：https://www.jpl.nasa.gov/news/jpl-technology-and-expertise-key-role-in-lost-city-discovery/
• 巴尔的摩太阳报（1992年2月5日）——科学家称在阿曼发现失落之城乌巴尔：https://www.baltimoresun.com/news/bs-xpm-1992-02-05-1992036047-story.html
• H·斯图尔特·埃吉尔，「阿拉伯沙漠失落之城的神话」，《阿拉伯研究研讨会论文集》（2004年）
• 伯特伦·托马斯，《幸福的阿拉伯：穿越阿拉伯空区》（193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