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克特里亞黃金：蒂拉丘地寶藏如何在戰火中倖存

一九七八年秋天，一支蘇聯與阿富汗組成的考古隊在阿富汗北部挖掘一座低矮的土丘，打開了一座墓葬，挖到了黃金。不是一兩枚金幣，而是數以千計的物件：一頂可拆卸的王冠、鑲滿寶石的飾扣、以綠松石包覆的匕首。短短幾個月之內，這個國家就將陷入戰火，而這批寶藏也將沒入傳聞，消失整整一個世代。它今日竟然仍存於世，本身就是考古史上最了不起的倖存故事之一，而它至今仍背負著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確切記錄的事實

這處遺址名為蒂拉丘地（Tillya Tepe），意為「黃金之丘」，位於朱茲詹省（Jowzjan）謝貝爾甘（Sheberghan）附近。發掘工作於一九七八年展開，由蘇聯考古學家維克托．伊凡諾維奇．薩里阿尼迪（Viktor Ivanovich Sarianidi）主持，帶領一支蘇阿聯合考古隊（維基百科，「Tillya Tepe」；國家地理）。考古隊揭開了六座墓塚，葬有五名女性與一名男性，年代約在西元前一世紀至西元一世紀之間，正好落在希臘─巴克特里亞王國（Greco-Bactrian Kingdom）覆滅之後、貴霜帝國（Kushan Empire）崛起之前的那段時期（維基百科）。

這些墓葬出土的物件清單令人嘆為觀止。最常被引用的數字，是大約兩萬零六百件以黃金、白銀、象牙與半寶石製成的個別物件，半寶石包括綠松石、紅玉髓與青金石（維基百科；史密森尼雜誌）。薩里阿尼迪將這項發現的衝擊力，比擬為霍華德．卡特（Howard Carter）一九二二年發現圖坦卡門（Tutankhamun）陵墓（史密森尼）。

這些物件之所以非凡，不只在於數量，更在於文化的交融。學者形容它展現出「高度的文化融合」，揉合了希臘化、斯基泰（Scythian）、中國與印度的元素（維基百科）。出自第六號墓的一頂折疊式王冠，由五件可拆卸的樹形飾件構成，能滑入金管之中，因此整頂頭飾可以拆解後攜帶，這樣的設計正適合遊牧的生活方式（昆士蘭博物館部落格；愛丁堡大學出版社，《Afghanistan》期刊）。最著名的物件之一，是一對描繪「馭龍者」（Dragon Master）的垂飾，這位神話人物兩側各有一頭帶翼神獸相伴，整件作品以黃金、綠松石、石榴石、紅玉髓與珍珠打造（昆士蘭博物館部落格）。墓中出土的錢幣，包括羅馬皇帝提庇留（Tiberius）以及帕提亞國王米特拉達梯二世（Mithradates II）所鑄的貨幣，有助於確立年代的判定（維基百科）。

墓中的逝者究竟是誰？學界主流觀點認為他們是遊牧菁英，最可能是月氏（Yuezhi）——後來建立貴霜帝國的那支民族——不過也有人提出他們屬於塞族（Saka，即斯基泰人）或東帕提亞人的說法（維基百科）。

接著，歷史的陰影逼近。蘇聯於一九七九年入侵阿富汗，距薩里阿尼迪開始挖掘大約只過了一年（國家地理）。這批黃金被遷往喀布爾的阿富汗國家博物館。隨著國家滑向更深的衝突，這批寶藏在館長奧馬拉．汗．馬蘇迪（Omara Khan Masoudi）的督導下，於一九八八至一九八九年前後被祕密自博物館移出，存放進總統府旁中央銀行的一處地下金庫（史密森尼；國家地理）。一小群博物館與銀行人員立下誓言，在和平重返之前絕不洩漏其下落。

歷經一九九〇年代的內戰與塔利班（Taliban）統治時期，國家博物館本身也遭到摧殘：屢遭洗劫、被火箭彈擊中，館內具人物形象的文物更遭刻意毀壞。根據多方記述，知道金庫內容的人員在重重壓力下始終保持沉默。多家媒體廣為報導的說法是，當搜查銀行金庫的塔利班官員問起一道封閉的門時，一名守護者把他們支開，黃金因此從未被打開（史密森尼；Task & Purpose）。

這批寶藏在塔利班政權垮台後重見天日。到了二〇〇四年四月，約有三十名官員聚集於喀布爾中央銀行，並與國家地理學會（National Geographic Society）達成協議，要為這批寶藏清點造冊（史密森尼）。那些保險箱無法用鑰匙打開，一名鎖匠用圓鋸切開了其中一個。在場的考古學家弗雷德里克．希伯特（Fredrik Hiebert）回憶起當時的恐懼：「我簡直可以想像，打開保險箱卻只看到一大坨融化、還滾燙的金塊。」（史密森尼）結果，黃金完好無損。自二〇〇七年起，其中大部分以「阿富汗：喀布爾國家博物館隱藏的寶藏」（Afghanistan: Hidden Treasures From the National Museum, Kabul）為題赴海外巡展，展出地點包括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休士頓美術館，以及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史密森尼）。

真正懸而未決的問題

以下是至今仍未解決的疑問：巴克特里亞黃金此刻究竟身在何處？它的安全是否曾經過獨立查證？

相關報導指出，二〇二一年八月塔利班重新奪下喀布爾時，這批寶藏的絕大部分仍在當地，存放於總統府附近的中央銀行金庫中（Task & Purpose；Eurasianet）。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也曾表示，中央銀行金庫即為這批寶藏的存放處（The Daily Star）。但此後的各方說法彼此矛盾。一些早期報導稱，新當局宣布黃金已被「放錯地方」，並表示正在尋找（Task & Purpose）。到了二〇二三年，國家博物館前館長穆罕默德．法希姆．拉希米（Mohammad Fahim Rahimi）向《獨立波斯》（Independent Persian）表示，他曾親自檢視這批寶藏，相信所有物件都完整無缺、妥善保存（經二手報導轉述）。然而，過往每一個篇章最終都拿得出來、如今卻付之闕如的東西，是一份完整、透明、經獨立確認的清點清冊。在此之前，這批黃金的現況只能仰賴口頭保證，而非公開查證。

各方推測與詮釋

以下內容是詮釋，並已明確標示為詮釋，而非已確立的事實。

推測一：它安全無虞，只是未經查證，並未失落。 對現有證據最為簡約的解讀是，這批寶藏就在它數十年來所在之處——中央銀行金庫——而那些「失蹤」的報導，反映的是政權混亂交接期間的混淆，而非真正的消失。二〇二三年的檢視說法支持這個觀點，儘管那只是單一一名官員的一面之詞。

推測二：「放錯地方」的措辭是刻意製造的模糊。 有些觀察者揣測，關於尋找黃金的含糊聲明，或許對多方都有政治上的用途，也可能單純反映出官員當時確實還不清楚金庫的狀況。這仍屬臆測。

推測三：真正的風險是被熔毀，而非遭竊。 考量到這批黃金的金條價值，評論者長久以來最擔心的，並非它被展出，而是它被拆解熔化——正是希伯特在二〇〇四年開箱時所道出的那份恐懼。目前並無可信證據顯示這種情況已經發生。

可以確定的是其中的模式。巴克特里亞黃金至少兩度被認定已經失落，又兩度被尋回，全靠少數幾個人讓它存續下來——這些人把文化視為值得用性命去守護的事物。正如國家博物館外牆上的箴言所寫：「唯有文化存續，民族方能長存。」（英國政府外交部（FCDO）部落格）此刻，全世界都在等待下一次的確認。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國家地理，〈Inside the Quest to Save Afghanistan's Bactrian Gold〉
• 史密森尼雜誌，〈Lost & Found〉
• 維基百科，「Tillya Tepe」（概述；已與第一手資料相互查證）
• 愛丁堡大學出版社，《Afghanistan》期刊，〈A closer look at the Tillya-tepe folding crown and attached pendants〉
• 昆士蘭博物館部落格，〈The gold of Tillya Tepe and the discovery of the Bactrian hoard〉
• Eurasianet，〈Afghanistan: Nation Protects Storied Bactrian Treasure〉
• The Daily Star／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與《獨立波斯》對該寶藏現況的報導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https://www.nationalgeographic.com/history/history-magazine/article/discoveries-bactrian-gold-afghanistan-silk-road
• https://www.smithsonianmag.com/arts-culture/lost-found-7605081/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Tillya_Tepe
• https://www.euppublishing.com/doi/10.3366/afg.2020.0045
• https://blog.qm.qld.gov.au/2013/10/15/the-gold-of-tillya-tepe-and-the-discovery-of-the-bactrian-hoard/
• https://eurasianet.org/afghanistan-nation-protects-storied-bactrian-treasure
• https://taskandpurpose.com/news/afghanistan-ancient-treasure-taliban/
• https://www.thedailystar.net/news/asia/south-asia/news/afghan-central-banks-10-billion-stash-not-all-within-reach-taliban-2155141
• https://dfid.blog.gov.uk/2012/11/21/a-nation-stays-alive-when-its-culture-stays-ali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