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林庫尤：土耳其一面地下室牆背後，藏著一座 18 層的地下城

1963 年，在安納托利亞中部的代林庫尤鎮（Derinkuyu），一名男子在整修住家時打掉一面牆，發現一股冷空氣從縫隙裡灌了出來。牆後是一個房間，房間後面是一條通道，而通道後面是一座城——它一路深入他腳下的火山岩數十公尺，裡頭有禮拜堂、馬廄、廚房、釀酒壓榨機，還有通風井如絲線般穿透大地向下延伸。他重新打開了代林庫尤，這是卡帕多奇亞（Cappadocia）已開挖出的地下城中最深的一座，據說曾庇護過多達兩萬人連同他們的牲畜。

這個起源故事到處都看得到，有時還加油添醋了一番。所以讓我們做這個品牌一向在做的事：把有文獻可考的紀錄、尚待釐清的疑問，以及光怪陸離的說法區分開來。

我們能證實的事

代林庫尤位於卡帕多奇亞，這是土耳其中部一個以柔軟火山凝灰岩地貌聞名的地區。這種地質正是整件事的關鍵。凝灰岩夠軟，用手工具就能開鑿，但接觸空氣後又會硬化，因此非常適合在地下挖出可供居住的空間。卡帕多奇亞遍布這類遺址；該地區已記錄在案、至少有兩層的地下聚落超過兩百處，而代林庫尤只是其中已開挖出最深的一座。

根據維基百科的代林庫尤條目，這座遺址向下延伸約 85 公尺（約 280 英尺），常被描述為大約有 18 層，不過只有一部分對外開放參觀。據說它能容納多達兩萬人，連同他們的糧食儲備與牲畜。整座建築群包括一座兼作水井的 55 公尺通風井、筒形穹頂的房間、一座位於較低樓層的十字形教堂、釀酒與榨油的壓榨機、馬廄、餐廳，以及儲藏地窖。

它最引人注目的防禦設計，是一系列巨大的圓形石門。這些可滾動的石門有些重達數百公斤，可以從內側橫推過通道並卡定到位，把某一層封死，將入侵者隔絕在外。這些門是一種巧妙的非對稱設計：站在門後的防守者操作起來輕而易舉，但另一側的攻擊者既無處著力、也幾乎使不上勁，加上狹窄的走廊一次只容一兩人靠近。有些門的正中央有個小孔，防守者或許能透過它用長矛刺向任何試圖硬推石門的人。關鍵在於，每一層都能各自獨立封閉，因此即使上層被攻破，某個區段仍能繼續防守。

代林庫尤也並非孤例。它透過數公里長的隧道與鄰近的地下城凱馬克利（Kaymakli）相連，而現代格雷梅鎮（Goreme）周邊更大的範圍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的世界遺產，因其岩鑿建築而受到肯定。這層區域脈絡很重要。代林庫尤並非橫空出世的怪例，而是卡帕多奇亞整套地下居住傳統中最深、也最精巧的一員——在這裡，那讓地面上著名的「精靈煙囪」地貌得以成形的同一種柔軟凝灰岩，也誘使人們向下開挖。

一整座城如何藏在地底

代林庫尤在實務上的天才之處，在於它的維生工程。空氣是個顯而易見的難題：數以萬計的人和牲畜在一座密封的岩石迷宮裡呼吸，很快就會窒息。建造者用一套垂直通風井網絡解決了這個問題——據報有超過五十口——把新鮮空氣往下送進每一層，並能從深處的含水層汲水。水井的位置經過設計，讓居民可以從內部取水，而不必暴露在地面上任何人面前；據說有些水井還與地表完全隔絕，以防敵人下毒污染水源。

整體格局讀起來就像一座被豎了起來的城鎮：

• 上層設有馬廄與居住空間，這裡天花板較低，通風也最容易。
• 中層是公共空間——據報有一所天花板呈筒形穹頂的宗教學校、教堂與儲藏室。
• 下層則有水井、一間地牢，以及一座大型十字形教堂。

這裡並不是用來長住的地方，而是一座避難所。人們平時住在地面，危險來臨時才下到地底，把可滾動的石門封在身後。二氧化碳的累積、食物腐敗，以及黑暗帶來的純粹心理壓力，都實際限制了一群人能在地下撐多久。設計上的優先順序把故事說得很清楚：這是為了熬過數天或數週的圍困而最佳化的建築，而非為了長期的舒適。

想想看，要讓兩萬人連同牲畜在地下存活，哪怕只是短暫一陣子，得耗費多少心力。你需要空氣、水、儲糧空間、衛生設施、照明，還得有辦法不讓牲畜在黑暗中受驚暴衝。這些代林庫尤都一一處理了。深井解決了空氣與水。地底涼爽而穩定的溫度，得以保存穀物、油與酒。靠近地表的馬廄把牲畜安置在通風最好的地方。油燈提供照明，某些地方被煙燻黑的天花板至今仍記錄著它們曾被使用的痕跡。這是一套完整、儘管嚴酷、從岩石中鑿出的維生系統。

真正懸而未決的問題：是誰建的，又是何時建的

到了這裡，那些言之鑿鑿的歷史敘述開始動搖，而誠實也最為重要。

最常被引用的說法是：弗里吉亞人（Phrygians）這個鐵器時代的民族，大約在西元前 8 到 7 世紀開始了這項開鑿工程。弗里吉亞人確實活躍於安納托利亞，也是能幹的鑿岩好手，因此這個歸屬說法並非沒有道理。但它並不是滴水不漏。為開鑿出來的岩石定年確實困難重重：開鑿是把材料移走、而非堆積上去，因此幾乎沒有可供放射性碳定年的有機物，何況後來的居住者又會重新利用並改造早先的空間。有些學者把最早的工程往前推到西臺（Hittite）時代；另一些則較為謹慎，把它的遠古起源視為尚不確定。

有較充分佐證的是後來的歷史。這座遺址在拜占庭時期經歷了大規模擴建，當時卡帕多奇亞的基督教社群在阿拉伯與拜占庭戰爭期間飽受劫掠。那些禮拜堂、十字形教堂與希臘文銘文，都清楚指向拜占庭基督徒曾把這裡當作躲避入侵軍隊的藏身處。數個世紀之後，據說當地的卡帕多奇亞希臘人仍持續利用這些地下城躲避一波波的迫害，一直到 20 世紀初的人口交換為止。

所以負責任的總結是這樣的：代林庫尤很可能始建於古代，或許出自弗里吉亞人之手，而且可以確證它曾被拜占庭時期的基督徒擴建並當作避難所使用。至於最早的開鑿者究竟是誰、確切的起始年代為何，至今仍懸而未決。

這裡還有一個更深層、值得細想的方法論問題，因為它解釋了謎團為何揮之不去。多數考古定年仰賴的是地層學——判讀隨時間累積堆疊的沉積物層——或是對有機遺物進行放射性碳定年。一座地下城對這兩者都「抵抗」。開鑿是一種「減法」：它移走岩石，而不是鋪下可供定年的層次。在裡頭找到的任何有機物，例如木炭或穀物，告訴你的是某人何時「使用」過某個空間，而不是它最初何時被鑿出。又因為每一代人都在改造前人所建，最早的那些表面或許早已被整個削去。從某種意義上說，代林庫尤是一份刻在石頭上的「重寫本」（palimpsest），最古老的字跡被刮掉，騰出空間寫上新的。

證據能排除的事

代林庫尤引來了大量臆測，其中有些值得我們堅定但公允地予以反駁。

你有時會讀到，說這座城古老得不可思議——有數萬年歷史——或說它是某個失落的先進文明所建，甚至把它和外星人，或某場史前大災難的避難所扯上關係。這些都毫無證據。從遺址中找到的一切，從建築風格到基督教禮拜堂與希臘文銘文，都能妥貼地納入已知的安納托利亞歷史之中。這項工程確實令人讚嘆，但它是「人類尺度」的令人讚嘆：通風井與可滾動的石門很巧妙，卻並不時代錯置。

那則著名的 1963 年發現故事大體上屬實，但常被戲劇化。早在 1963 年之前，當地人就知道卡帕多奇亞地下有空間存在；那次整修所揭開的，是這片網絡中一個重要的新區段。這座城鎮的名字本身——Derinkuyu 在土耳其語裡大致是「深井」之意——便暗示著那些深井從未被完全遺忘。

為什麼它至今仍重要

剝去那些渲染之後，代林庫尤反而更令人嘆服，而非相反。它是一座紀念碑，銘刻著一種反覆出現的人類經驗：消失的需要。對那些生活在爭戰邊境的人而言，軍隊與劫掠者往往毫無預警地殺到，能讓整個社群連同水、糧食、牲畜，以及一處禱告之所一起遁入地底，就是存活與滅絕之間的分野。

代林庫尤真正的謎團，並不是誰借助某種不可能的科技把它鑿出來。而是一個更安靜、也更貼近人性的問題：究竟耗費了多少世紀的恐懼與巧思，才在一片平原之下掏出一座城——而它那些可滾動的石門，又曾在危險從頭頂掠過時，一次次地關上多少回。

結論

代林庫尤真實存在、深邃，而且確實非凡，至於那些關於它的種種離奇說法，多數都是多餘的。光是有文獻可考的工程，以及拜占庭避難史，本身就已經夠驚人了。誠實而言，懸而未決的問題，是它最初建造者的身分與確切年代——而這個問題，那柔軟、無從定年的岩石，或許永遠無法完全解答。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維基百科 - 代林庫尤地下城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Derinkuyu_underground_city
• 維基百科 - 格雷梅國家公園與卡帕多奇亞岩石遺址（UNESCO）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G%C3%B6reme_National_Park_and_the_Rock_Sites_of_Cappadocia
•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中心 - 格雷梅國家公園與卡帕多奇亞岩石遺址 - https://whc.unesco.org/en/list/357/
• HISTORY - 為什麼土耳其地底藏著一座巨大的古城 - https://www.history.com/articles/derinkuyu-turkey-underground-city
• Big Think - 代林庫尤：在民宅地下室發現的土耳其神祕地下城 - https://bigthink.com/strange-maps/derinkuyu-underground-c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