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雷克海峽的海綿森林：埃爾塔寧號拍到的真實海床

1964 年 8 月 29 日，一台相機被放入南美洲最南端外海近兩英里半深、又冷又黑的海水中，拍下了一個看起來像是人造物的東西。從泥沙裡升起的，是一支細長的垂直莖柱，頂端綴著間距均勻的橫桿——怎麼看都像一支電視天線，或是一座架設在深海平原上的微波中繼站，偏偏這裡根本不該出現任何人造結構。拍下這張照片的，是美國海軍船艦埃爾塔寧號（USNS Eltanin），一艘正在測繪德雷克海峽（Drake Passage）附近狂暴海域的美國研究船。在接下來的半個世紀裡，這張影像一直游移在兩個世界之間：一邊是關於海床上某台機器的邊緣臆測，另一邊則是耐心嚴謹的海洋生物學。而真相，最後證明可說比傳說還要離奇——而且直到今天都還在持續補完當中。

有文獻佐證的事實

埃爾塔寧號絕不是什麼獵捕幽浮的探險隊。它是一艘改裝過、船體經過破冰強化的貨船，隸屬於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National Science Foundation）的美國南極研究計畫，並於 1962 年重新歸類為海洋研究船（維基百科，"USNS Eltanin")）。在 1962 至 1972 年間的 52 次航次中，這艘船累計航行約 40 萬英里，協助測繪了大約 80% 的南冰洋——在地球上少數最缺乏海圖的區域之一，完成了開創性的工作。

那張著名的影像，是在合恩角（Cape Horn）以西、約南緯 59°07′、西經 105°03′、水深 3,904 公尺（12,808 英尺）處拍下的（維基百科，"Eltanin Antenna"）。這個位置落在毗鄰德雷克海峽走廊的南太平洋南部深水區——也就是介於南美洲與南極之間、那道飽受風暴侵襲的門戶，正是埃爾塔寧號花了多年探勘的地方。這支「天線」筆直挺立、左右對稱，而且規律得令人不安。

科學上的答案，在 1971 年悄悄登場。海洋學家布魯斯·希森（Bruce C. Heezen）與查爾斯·霍利斯特（Charles D. Hollister）出版了《深海的面貌》（The Face of the Deep），在書中將這個物體鑑定為一種深海海綿，當時稱為 Cladorhiza concrescens（如今歸入 Chondrocladia 屬）。他們略帶保留地寫道，它「有點像一支太空時代的微波天線」（維基百科，"Eltanin Antenna"）。事實上，這個物種早在 1880 年就已由奧斯卡·施密特（Oscar Schmidt）正式描述，標本來自傳奇的英國皇家海軍挑戰者號（HMS Challenger）探險所撈取的樣本（維基百科，"Chondrocladia concrescens"）。十九世紀的博物學家亞歷山大·阿格西（Alexander Agassiz）甚至素描過它的外形：「一根長莖，末端分岔成根狀構造，深深扎進泥裡」，莖節上長著四到六個棒狀附肢。

數十年來，這個鑑定結果一直埋在專業文獻裡。它幾乎是意外才浮上檯面，進入大眾視野。2003 年，一個幽浮郵件論壇上的討論，促使研究者湯姆·德馬利（Tom DeMary）去追查 A. F. 阿莫斯（A. F. Amos）——一位曾在 1960 年代實際登上埃爾塔寧號出航的海洋學家。阿莫斯把他指向希森與霍利斯特的著作，德馬利於是把那些舊海綿素描掃描後貼上網（維基百科，"Eltanin Antenna"）。「外星天線」這下有了名字、有了日期，也有了維多利亞時代的身世。

真正尚未解開的問題

真正美好的謎團就藏在這裡——不在於這個物體究竟是不是機器（它不是），而在於我們對它所來自的那片「花園」依然所知甚少。一隻會模仿天線的海綿已經夠怪了，但一隻會「狩獵」的海綿才是真正的震撼。

大多數海綿是溫和的濾食者，把水抽過身體來過濾出細菌。Chondrocladia 及其在枝根海綿科（Cladorhizidae）裡的親戚，卻拋棄了這種生活方式。科學界一直要到 1995 年才承認肉食性海綿的存在——當時在地中海一處海蝕洞中發現了 Asbestopluma hypogea，這才揭露原來吃肉在這整個科裡其實相當普遍（維基百科，"Chondrocladia"）。這些動物的體表覆滿了顯微尺度的鉤狀骨針，可以纏住微小的甲殼類，再慢慢把獵物包覆、消化掉。

這個尚未解開的問題，本質上是一份「清點清單」。我們對南冰洋海床任何細部的調查都只摸過一小片，而每一次現代探勘都會改寫地圖。2025 年 10 月，日本財團—Nekton 海洋普查（Nippon Foundation–Nekton Ocean Census）與施密特海洋研究所（Schmidt Ocean Institute）合作，確認了該區域 30 種前所未知的深海物種——其中包括一種新的肉食性「死亡球」海綿（Chondrocladia sp.），通體覆滿用來捕捉獵物的細小鉤刺，發現於約 12,000 英尺深處（Yale Environment 360）。海洋普查的科學負責人蜜雪兒·泰勒（Michelle Taylor）指出，研究人員「對這次探勘採集到的樣本，評估的還不到 30%」。換句話說：埃爾塔寧號拍到的，不過是一個我們才剛開始清點的鄰里中，一位形如天線的住戶。

各種理論與詮釋

外星人的解讀（純屬臆測——缺乏支持）。 從 1960 年代開始、又在 2000 年代於網路上死灰復燃，邊緣論者主張這個結構是外星或失落文明的人造物。這種詮釋沒有任何證據支撐。它的形態、骨針構造，以及挑戰者號採集中相符的標本，全都指向一個生物有機體。我們明確把這歸類為傳說；它之所以揮之不去，是因為這張照片「看起來」確實很像人造物，而不是因為有任何數據支持。

「天線」是一種攝食適應（有充分依據的詮釋）。 最有說服力的科學解讀是：那個騙過人眼的幾何結構，本身就是一套狩獵工具。豎琴海綿 Chondrocladia lyra 由蒙特雷灣水族館研究所（MBARI）的研究人員於 2012 年描述，標本採自加州外海約 3,300 公尺深處，它把分枝排列成一片片平行的垂直「葉片」，宛如一把豎琴——這種布局能讓表面積最大化，以便攔截在深海洋流中漂移的獵物（MBARI，"Scientists discover extraordinary new carnivorous sponge"）。以此類推，埃爾塔寧號那隻海綿規律的橫桿，可能用的是同一招：一具活生生的棚架，專為在這個近乎無食可覓的世界中、那場緩慢落下的「食物雨」而調校。在這個觀點下，它那如天線般的對稱，正是演化所打造出的趨同工程。

「海綿森林」的框架（新興、部分屬於臆測）。 研究人員愈來愈傾向把南極與亞南極一帶密集的海綿群聚，描述成結構複雜的棲地——一片片三維的叢林，會像別處的海帶林或珊瑚那樣，為其他動物提供庇護。至於埃爾塔寧號的影像究竟拍到的是一個孤立的個體，還是這類群落的邊緣，光憑一張黑白照片是無從定論的。我們要提醒讀者，這是一個合理、但尚未獲得證實的外推，依據的是後來那些記錄更完善的調查。

真正歷久彌新的，是這張照片本身所帶來的啟示。一台相機去到了人類從未到過的地方，帶回一張看似不可能的影像，然後等了數十年才等到答案。答案不是一台機器。它是一隻長著鉤刺、耐心十足的掠食性海綿——這證明了真正的德雷克海峽海床，根本不需要任何虛構，就足以令我們驚嘆。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維基百科，"USNS Eltanin (T-AK-270)")
• 維基百科，"Eltanin Antenna"
• 維基百科，"Chondrocladia concrescens"
• 維基百科，"Chondrocladia"
• MBARI，"Scientists discover extraordinary new carnivorous sponge"
• Yale Environment 360，"'Death Ball' Sponge and Glowing Worms Among Creatures Discovered in Southern Ocean"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USNS_Eltanin_(T-AK-270)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Eltanin_Antenna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Chondrocladia_concrescens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Chondrocladia
• https://www.mbari.org/news/scientists-discover-extraordinary-new-carnivorous-sponge/
• https://e360.yale.edu/digest/southern-ocean-new-species
• https://onlinelibrary.wiley.com/doi/abs/10.1111/ivb.1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