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的喀喀湖底，藏著一千年前的黃金

一名潛水員沉入冰冷的湖水。

海拔超過3,800公尺，安地斯山脈的正中央。水色從藍，變成更深的藍。然後——礁石上，散落著黃金。真的黃金。還有用貝殼雕成的駱馬小像，以及被獻祭動物的骨骸。

這一切都是有人刻意放在這裡的。一千多年前。

這裡是的的喀喀湖，地球上海拔最高的大型通航湖泊，橫跨玻利維亞與秘魯的邊境。千百年來，湖畔的人們稱它為聖湖。而對一小支穿著潛水衣、揹著氧氣瓶的考古潛水隊來說，這裡已然成為整個美洲最豐饒的水下遺址之一。

你可能聽說過「的的喀喀湖沉沒神廟」這個說法。它讓人腦中浮現失落城市、淹沒金字塔的畫面。但有同儕審查支持的真實故事，其實更腳踏實地——也，坦白說，更耐人尋味。因為在那些鐵板釘釘的證據裡，藏著一個連科學家至今都無法完全回答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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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水員真正從湖底撈出了什麼

先從那裡研究最透徹的地點說起：科瓦礁（Khoa Reef），太陽島附近的一處水下礁盤。太陽島可不是普通的小島——印加傳說稱它是太陽誕生之地。2019年，《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PNAS）刊出一篇研究，作者是當時任職於牛津海洋考古中心暨布魯塞爾自由大學的克里斯托夫．德拉埃爾（Christophe Delaere）、賓州州立大學的荷西．卡普里萊斯（José Capriles），以及南佛羅里達大學的查爾斯．斯坦尼希（Charles Stanish），精確記錄了從那片礁石打撈上來的每一件文物（PNAS, 2019；PMC 開放取用版）。

清單令人瞠目結舌。黃金飾品——包括兩枚刻有「太陽臉神像」的圓形牌飾，那是蒂亞瓦納科宗教藝術的核心圖騰。青金石和綠松石飾品。大約37個陶製薰香爐，每個都做成美洲獅的形狀。還有棘牡蠣（Spondylus）貝殼——這種帶刺的牡蠣得從遠在厄瓜多的海岸長途運來——其中一件被雕成了一隻迷你駱馬。以及至少七隻幼年駱馬的骨骸，作為儀式獻祭放置於此（PMC, 2019；賓州州立大學, 2019）。

但讓這批東西不只是「寶藏堆」的關鍵在這裡：我們知道它們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八個AMS放射性碳定年法的結果，將這批祭品的年代鎖定在大約西元794至964年之間——正是蒂亞瓦納科（Tiwanaku）國家擴張的時期，比印加崛起還早了好幾個世紀（PMC, 2019）。蒂亞瓦納科並非神話。它留在玻利維亞高原上的宏偉遺址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世界遺產，這個文明的鼎盛期大約在西元500至900年間，是哥倫布前安地斯地區的一大強權（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中心）。卡普里萊斯如此描述，科瓦礁的祭品捕捉到了「社會從地方性宗教體系，轉向具有更宏觀地緣政治與精神號召力的過渡時刻」（賓州州立大學, 2019）。

而科瓦礁只是其中一個地點。自2012年起，由德拉埃爾主導、與玻利維亞當局及在地社群合作的水下考古計畫，已在大約25處水下遺址記錄了約20,000件文物（UNESCO信使）。2014年，潛水員從約六公尺深的湖底打撈出一只完整的印加時期石製祭品盒。盒蓋密封，無人觸碰過：裡面是一隻棘牡蠣貝殼雕成的迷你駱馬，和一片小小的捲起金箔（UNESCO信使）。研究團隊還繪製了神龕遺址、房屋遺跡，以及他們認為是迄今已知最古老哥倫布前港口之一的地點。甚至還有計畫，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支持下，打造一座水下博物館——的的喀喀水下博物館（Museo Subacuático Titicaca）（UNESCO信使）。

所以，那個聳動標題是真的。的的喀喀湖底確實保存著一份安地斯儀式生活的非凡考古紀錄，其中包括人們刻意投入水中的珍貴器物。但這些東西為何會沉在水裡，才是真正詭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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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沒有人完全答得出來的問題

科瓦礁的祭品沉在今日水面以下五到七公尺。仔細想想這意味著什麼。在冰冷、含氧量稀薄的高海拔湖水裡，靠自由潛水把黃金牌飾、貝殼小像和薰香爐精準擺放在礁石某個特定位置——這根本不可能辦到。那它們究竟是怎麼到那裡的？礁石又為何會沉在水下？

《PNAS》研究團隊的解讀是：這些儀式「在水線之上進行，之後再以儀式方式沉入水中」。換句話說，在蒂亞瓦納科時代，那片礁石也許露出水面，或幾乎與水面齊平，人們很可能是從船上進行儀式——而且，果不其然，祭品附近確實出土了錨具（PMC, 2019；賓州州立大學, 2019）。這又引出了一個更大、更令人不安的問題：這幾個世紀以來，湖面究竟漲落了多少？上漲的湖水，是否曾經吞噬了曾經屹立在陸地上的海岸線、神龕，乃至整個聚落？

這不是空洞的遐想——相關科學研究正進行得如火如荼。一篇2023年的《PNAS》研究重建了全新世期間湖面的變遷歷史，發現的的喀喀湖的水位在數千年間劇烈起伏，而大約在成形期末（約西元500年）的一次大規模上漲，淹沒了大片低窪海岸地帶（PNAS, 2023）。所以湖泊在數百年間吐納呼吸這件事，不是民間傳說，而是可以測量的現象。真正還沒答案的是：每個水下遺址的水位變化時間點和幅度究竟是多少——以及潛水員今天找到的東西，有多少是被大自然淹沒的，又有多少是被人刻意放入水中的。兩者似乎都有。要把它們一一釐清，需要緩慢、耐心的逐站調查，而這項工作，還遠遠沒有完成。

那些走太遠的故事

說到這裡，你必須踩一下煞車。因為這座湖所招引來的聳動說法，遠比證據所能承載的多得多。

「200公尺沉沒神廟」。 許多廣泛流傳的文章描述了一場2000年的探勘行動「阿塔瓦爾帕2000」（Atahualpa 2000），由一個叫「阿卡科爾地理探索」（Akakor Geographical Exploring）的組織贊助，據說發現了一座200乘50公尺的神廟、一條水下道路、梯田農業遺跡，以及一道800公尺長的城牆（沙漠新聞, 2000；古代起源）。請把它當成一則25年前的新聞報導，而非已確認的發現。與科瓦礁研究不同，那次2000年探勘的具體數字，據我們所知，至今未經任何同儕審查的學術論文確認，而且每換一個版本轉述，數字就跟著變。關於水下結構的嚴謹、有文件記錄的成果，來自後來的布魯塞爾自由大學計畫——那些戲劇性的尺寸數據，在正式發表之前，值得給予高度懷疑。

「失落的高度文明／安地斯的亞特蘭提斯」。 一些通俗與邊緣媒體將水下發現渲染成一個消失的超級文明。那是臆測，考古學不支持這種說法。所有證據明確指向蒂亞瓦納科與後來的印加——那是真實、有完整紀錄的安地斯文化——而非什麼神秘的未知族群。

原住民族傳說。 安地斯傳統相信，創世神維拉科查（Viracocha）從的的喀喀湖中升起，太陽也在太陽島誕生。這是這片土地上活生生的信仰，理應以它本來的面貌受到尊重——那是文化與宗教的精神遺產，不是讓人拿來當作實體史實解剖的材料。

去掉所有炒作，剩下的依然靜靜令人屏息：一座真的藏有寶藏的聖湖，寶藏是由相信湖水是通往神聖彼岸之門的人們放進去的。謎題從來不是「的的喀喀湖下是否埋著一個失落的世界」。有的——而且有案可查。真正的謎，是水如何把它留住的。而這個問題，科學家仍在一次又一次冰冷而謹慎的潛水中，慢慢尋找答案。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Delaere、Capriles 與 Stanish，〈太陽島的水下儀式祭品與蒂亞瓦納科國家的形成〉，PNAS（2019）：pnas.org · 開放取用版
• 賓州州立大學新聞，〈的的喀喀湖的宗教崛起早於印加〉（2019）：psu.edu
• 〈的的喀喀：聖湖揭開它的秘密〉，UNESCO信使：courier.unesco.org
• 〈蒂亞瓦納科：蒂亞瓦納科文化的精神與政治中心〉，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中心：whc.unesco.org
• 〈全新世的的喀喀湖水位變遷〉，PNAS（2023）：pnas.org
• 〈潛水員在的的喀喀湖發現神廟〉，沙漠新聞／路透社（2000）——當時新聞報導，非確認發現： deseret.com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原始連結）

• https://www.pnas.org/doi/10.1073/pnas.1820749116
•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6486741
• https://www.psu.edu/news/research/story/rise-religion-pre-dates-incas-lake-titicaca
• https://courier.unesco.org/en/articles/titicaca-sacred-lake-reveals-its-secrets
• https://whc.unesco.org/en/list/567
• https://www.pnas.org/doi/10.1073/pnas.2215882120
• https://www.deseret.com/2000/8/24/19525240/divers-find-a-temple-in-lake-titicaca/
• https://www.ancient-origins.net/news-ancient-places-americas/ancient-ruins-and-beneath-sacred-lake-titicaca-004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