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格达电池：考古学家为何说它根本不是电池

在伊拉克一家博物馆的藏品中，静静躺着一只朴素的陶罐，高度还不及一只咖啡杯。罐子里有一根卷成筒状的铜管，包裹着一根细铁棒，整体用一团古老的沥青封住。八十多年来，这只其貌不扬的陶罐顶着一个令人浮想联翩的绰号：巴格达电池。围绕它的故事实在太有吸引力了：万一真有古代近东的某个人，早在亚历山德罗·伏打（Alessandro Volta）之前近两千年就接通了电路呢？这确实是个绝妙的问题。可惜，在研究这类文物的考古学家看来，它几乎可以肯定是个错误的问题。下面就来看看证据究竟说明了什么、哪里还真留着一个谜团，以及哪些部分不过是讲得很好的故事罢了。

有据可查的事实

这件文物出土于胡朱特拉布（Khujut Rabu），地点靠近巴格达，也离古代帕提亚和萨珊王朝的都城泰西封（Ctesiphon）不远。它在20世纪30年代被发现，1938年由在伊拉克博物馆工作的奥地利画家兼考古学家威廉·柯尼希（Wilhelm König）公之于众，引起了更广泛的关注。他发表了一篇论文，标题特意打上了问号："Ein galvanisches Element aus der Partherzeit?"（《一件帕提亚时期的伽伐尼电池？》）（维基百科；Tales of Times Forgotten）。

文物本身相当不起眼。它是一只米黄色的陶罐，高约13到15厘米。罐内有一个铜制圆筒，高约9厘米、直径约26毫米，由一块铜片卷成，底部封口。沿着圆筒的中轴线，立着一根已经锈蚀的铁棒；两种金属都被一团沥青（即天然柏油）固定并密封住（维基百科）。柯尼希注意到，当地出土的一些精美银器上覆有极薄的一层黄金，于是他公开提出了一个设想：像这样的陶罐，是不是有可能为某种早期电镀工艺提供了电力？

文物的年代判断自柯尼希的时代以来也发生了变化。他把这只陶罐归到帕提亚时期（约公元前250年至公元224年）。后来根据陶器风格所做的分析，却指向了萨珊时期（约公元224年至650年）（维基百科）。这一修正对那个耸动的标题影响不大，但它提醒我们：最初的那套说法，本就建立在一些后来被专家重新检视的假设之上。

两条实物证据悄悄动摇了"电池"这一解读。其一，那团沥青塞把陶罐完全封死了。一只能工作的湿电池需要打开补充新鲜的电解液，还需要电极或导线把电流送到它所驱动的东西上。然而在这些陶罐周围，从未发现过任何导线、引线或外接电极（Tales of Times Forgotten）。其二，引出这整个设想的镀金现象，其实有一个再平常不过的解释。如今大多数专家都认同，柯尼希看到的那些银底镀金器物根本不是电镀的，而是用了火法鎏金——这是一种文献记载充分的古代工艺：把黄金溶在水银里，涂到器物上，再用加热的方式把水银驱除。正如一篇综述所言，"因此，目前没有任何已知的古美索不达米亚器物，可以被可靠地认定为带有电镀痕迹"（Tales of Times Forgotten）。

那些复原实验确有其事，但很容易被人误读。德国埃及学家阿尔内·埃格布雷希特（Arne Eggebrecht）制作了复制品，并报告说用葡萄汁作电解液成功镀上了银；不过博物馆研究员贝蒂娜·施密茨（Bettina Schmitz）后来指出，这些实验没有留下任何存世记录，"甚至连照片都没有"（维基百科）。2005年，电视节目《流言终结者》（MythBusters）把十只复制陶罐用柠檬汁串联起来，测得电压约4.33伏，足以在一夜之间为一枚代币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属（维基百科）。两项实验给出的启示是一样的：铜—铁—酸的组合确实能涓涓流出微弱的电流。但一样东西在物理上有能力产生电压，并不能证明有人当初就是为此而造它，更不能证明哪只密封陶罐真的这么干过。

真正的未解之谜

剥去神话外衣，一个真实而朴素的谜团依然存在：这只陶罐究竟是干什么用的？考古学界最主流的答案是：储物。1930年，密歇根大学的一支考察队在附近的塞琉西亚（Seleucia）发掘出了非常相似的陶器加金属的组合件，而关键之处在于，其中好几件里头还残留着莎草纸卷的痕迹。这个设计正好对得上：一根金属棒，卷轴可以缠在上面，再塞进陶罐内一根起保护作用的筒里（Tales of Times Forgotten）。莎草纸或羊皮纸在腐烂时会呈微酸性，这恰好能解释那些酸性残留物，根本不必搬出什么刻意配制的电解液。包括艺术史学家恩斯特·屈内尔（Ernst Kühnel）在内的一些学者认为，这些容器盛放的是神圣或带有法术意味的文本——"咒文、祝祷之类的东西，也许就写在莎草纸上"（维基百科）。

即便是这个干净利落的答案，也得老老实实附上一句保留意见。巴格达陶罐里的有机物早已荡然无存，所以我们没法指着这只特定陶罐说里头有过卷轴。储物这一解读是与周边证据最契合的，但还算不上铁证如山。这正是真正的未解之谜：在那些本可一锤定音的易腐内容物都没能留存下来的情况下，去给每一只陶罐逐一交代出精确的用途。

各种理论与解读（逐一标注）

储物说（主流，证据充分）。 大多数专家把这只陶罐看作卷轴或文书的容器，依据是它与塞琉西亚出土文物的类比。这是学界的共识立场，它的好处在于完全不需要假设存在某种已经失传的知识传统。

古代电池说（推测，不被考古学家认可）。 这是柯尼希最初的设想，经过几十年大众媒体的放大，主张这只陶罐能发电，也许用于电镀，或是为某种神庙仪式制造一阵酥麻感。从业的物理学家承认其中的化学反应是可能的；考古学家却不认为这真的发生过。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Stony Brook University）的伊丽莎白·斯通（Elizabeth Stone）教授是研究伊拉克考古的专家，她在2012年直言不讳地说："我不认识任何一位相信这些东西是电池的考古学家"（维基百科）。大英博物馆的保罗·克拉多克（Paul Craddock）补充道，"从来没有任何无可辩驳的证据能支持电镀理论"（维基百科）。

仪式说或"微弱电击"说（边缘推测）。 还有一种少数派的猜想，认为微弱的电流会带来一阵轻微的酥麻感，被用来暗示神明的临在。这个想法颇具想象力，在物理上也说得通，但它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支撑，仍牢牢停留在臆测的范畴。

巴格达电池之所以经久不衰，是因为它正好坐落在一个引人入胜的"万一……呢"的十字路口上。但诚实而又满足好奇心的那个答案，可以说比传说更有意思：一只精巧的卷轴罐、一个20世纪30年代充满热情的假说、一层后来被证明只是水银加热的薄金，再加上一个朗朗上口、舍不得弃用的名字。看来，真正的"火花"，自始至终都在故事本身。

来源与延伸阅读

• 巴格达电池 — 维基百科：https://en.wikipedia.org/wiki/Baghdad_Battery
• 揭穿所谓的"巴格达电池" — Tales of Times Forgotten：https://talesoftimesforgotten.com/2020/03/08/debunking-the-so-called-baghdad-battery/
• 威廉·柯尼希 — 维基百科：https://en.wikipedia.org/wiki/Wilhelm_K%C3%B6nig
• 考古学家重返伊拉克（伊丽莎白·斯通访谈，2012年）— NPR：https://www.npr.org/2012/03/23/149231682/-archaeologists-revisit-ir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