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清：改写亚洲史前史的泰国陶器

1966年，一位名叫斯蒂芬·扬（Stephen Young）的哈佛大三学生，正走在泰国东北部一座宁静村庄的土路上，忽然被一棵木棉树的树根绊倒，重重摔了个嘴啃泥。当他从尘土中抬起头，竟与从路面探出的一圈圈陶罐口沿打了个照面。扬的父亲曾任美国驻泰国大使，他一眼认出自己撞见了某种古老的东西，于是向当局做了报告（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Expedition》杂志）。

这一跤，引出了亚洲最重要、也最具争议的考古遗址之一：班清（Ban Chiang）。有那么一段时间，它似乎改写了人类最早学会冶炼青铜的故事。可后来，年代数据开始动摇，从此再没真正尘埃落定。今天，围绕班清的核心问题已不是它重不重要，而是这里的先民究竟何时开始铸造金属——而顶尖专家之间的分歧，至今仍相差大约一千年。

有据可查的事实

多年来，村民们一直挖出精美的陶器，但真正引来正式科学关注的，是扬在1966年的这次发现。1973年，泰国艺术厅与宾夕法尼亚大学考古与人类学博物馆达成协议，启动联合发掘项目（宾大博物馆）。主要的田野工作集中在1974年和1975年，由宾大博物馆的切斯特·戈尔曼（Chester Gorman）和泰国曼谷国家博物馆的披实·乍能翁萨（Pisit Charoenwongsa）共同主持。

收获堪称惊人。考古队向下挖掘至三到四米半深，回收了约18吨材料，登记了7000多件陶器，外加126具人骨——后者由夏威夷大学的迈克尔·彼得鲁塞夫斯基（Michael Pietrusewsky）进一步分析（宾大博物馆）。这处遗址最负盛名的是它别具一格的陶器，尤其是晚期那种以红彩绘出旋涡纹饰的浅黄陶（buff ware），它们已成为泰国史前文化的标志性符号（Smarthistory）。

班清并非定格于某一瞬间。它记录了跨越许多世纪的连续聚居——从新石器时代的稻作农人，一路延续到青铜、乃至更晚的铁器冶金的到来。发掘者在较早的阶段发现了青铜矛头和饰品，在较晚的阶段则发现了铁器，包括经过冶炼和锻造的铁制刀刃，还有把两种金属结合在一起的双金属器物（宾大博物馆）。1992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班清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称其为迄今在东南亚发现的最重要的史前聚落（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

不过，真正让班清名扬全球的，是一个数字。宾大博物馆早期对陶片所做的热释光测定，给出了令人瞠目的古老年代，大约在公元前4420年至前3400年之间（新世界百科全书）。再结合早期指向公元前第四个千年的放射性碳测定结果，这意味着班清的青铜冶炼始于约公元前3600年，很可能使它成为地球上最早的青铜生产文化（World Archaeology）。这一推断令人振奋：发明青铜冶金的，也许并非近东或中国，而是独立起步的东南亚。

真正的未解之谜

这套惊艳的早期年代框架并没有站住脚，而拆解它的过程，又暴露出一个更深、至今悬而未决的问题。

查尔斯·海厄姆（Charles Higham）是新西兰奥塔哥大学的荣休教授，几十年来一直在泰国从事发掘。他详细说明了那些最古老的年代为何从一开始就遭到怀疑。约公元前4000年的热释光数据，在许多专家看来根本"不可信"（World Archaeology）。更根本的问题在于，用来测年的材料本身就不可靠。未鉴定树种的木炭"只能给出某一事件发生之前的年代"，因为没人知道那棵树被烧时已经长了多少年。而对碾碎的陶片测年同样冒险，因为黏土本身"可能含有比例不明的旧碳"，会把结果人为地拉早（World Archaeology）。

那么，班清的青铜时代究竟何时真正开始？这正是真正的未解之谜，而整个学界为此分成了两大阵营，彼此相差近乎整整一千年。

在长年代说（Long Chronology Model）中，长期负责保管宾大博物馆班清材料的考古学家乔伊斯·怀特（Joyce White）主张较早的起点。她的研究采用了加速器质谱（AMS）放射性碳测年，包括对陶器中作为羼和料的稻壳、以及对水稻植硅体的测定，把青铜的开端定在公元前2000至前1800年前后（怀特与汉密尔顿，由《PLOS One》2015年文章综述）。

在短年代说（Short Chronology Model）中，查尔斯·海厄姆与牛津放射性碳加速器实验室的托马斯·海厄姆（Thomas Higham）于2015年发表了一套相互竞争的年代框架。他们依据来自五处遗址的测年样本（包括人骨），算出该地区青铜时代的开端约在公元前1200至前1000年（置信概率68.2%），并提出最初定居约在公元前1500年，向青铜的过渡则发生在公元前1000年前后（海厄姆与海厄姆，《PLOS One》，2015年）。

两支严谨的团队，同一批证据，相差却约有一千年。直到现在，没有哪一项结果能把它们调和起来——正因如此，班清依然是一桩鲜活的科学谜题，而非一桩已经了结的旧案。

各种理论与解读

这道年代鸿沟绝不仅仅是账面上的学术细节，因为你接受哪个年代，会彻底改变青铜如何传入这一地区的整个故事。以下是相互竞争的学术解读，而非已成定论的事实。

理论一：独立发明，或极早期的发明（长年代说）。 学术假说。 倘若青铜出现在公元前2000年前后，那么东南亚就跻身最早从事金属加工的地区之列，这就要求它与远方的欧亚冶金者有过接触——比如远在数千公里之外的阿尔泰地区传统——甚或是本地的独立创新（World Archaeology）。

理论二：自中国传入（短年代说）。 学术假说。 倘若青铜的到来更接近公元前1000年，海厄姆父子认为，从青铜时代的中国自北向南传播就成了最合理的路径，这也把班清纳入了一幅更宏大、更晚近的区域图景（World Archaeology）。

最初的"青铜摇篮"之说。 已大体被搁置。 那个戏剧性的设想——班清是世界上最早的青铜文化，年代远至公元前第四个千年——如今已不被多数专家认可，他们把那些年代归因于旧碳污染和已经过时的热释光方法（新世界百科全书）。

无可争议的是：一个被树根绊倒的人，揭开了一个由农人、陶工与金属匠组成的文明，他们在泰国东北部兴盛了数百年。陶罐是真的，青铜是真的。而第一座坩埚究竟在哪个世纪燃起红光，则确确实实，仍是一个未解之谜。

来源与延伸阅读

• 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Expedition》杂志，"Ban Chiang" — https://www.penn.museum/sites/expedition/ban-chiang/
• Smarthistory，"Ban Chiang, a prehistoric archaeological site" — https://smarthistory.org/ban-chiang-archaeological-site/
•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Ban Chiang Archaeological Site" — https://whc.unesco.org/en/list/575/
• Higham, C.F.W. & Higham, T.F.G.，"A New Chronology for the Bronze Age of Northeastern Thailand"，《PLOS One》（2015年）— https://journals.plos.org/plosone/article?id=10.1371%2Fjournal.pone.0137542
• Charles Higham，"The dating game and the saga of Ban Chiang"，《World Archaeology》— https://www.world-archaeology.com/world/asia/thailand/charles-higham-the-dating-game-and-the-saga-of-ban-chiang/
• 新世界百科全书，"Ban Chiang" — https://www.newworldencyclopedia.org/entry/Ban_Chiang

来源与延伸阅读

• https://www.penn.museum/sites/expedition/ban-chiang/
• https://smarthistory.org/ban-chiang-archaeological-site/
• https://whc.unesco.org/en/list/575/
• https://journals.plos.org/plosone/article?id=10.1371%2Fjournal.pone.0137542
• https://www.world-archaeology.com/world/asia/thailand/charles-higham-the-dating-game-and-the-saga-of-ban-chiang/
• https://www.newworldencyclopedia.org/entry/Ban_Chiang
•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45751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