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格拉：沙漠深处，为死者凿出的城市

岩石里的门洞。这是你最先看见的东西。

从阿尔乌拉向北驱车，驶入沙特阿拉伯西北部的荒漠，大地忽然变得古怪起来。圆滚滚的砂岩巨石从平坦的原野上隆起，像一群沉睡动物的脊背。而就在这些岩石的腹侧，有人凿出了门。一百多道门。走进其中任何一道，你看见的都是同样的东西：空荡荡的墓室。门洞上方，老鹰、狮身人面像、层叠的石冠在干燥的空气中慢慢风化，静静注视着虚无。

这里是赫格拉——又名阿勒海吉尔，或马代因·萨利赫。让人心里发毛的，正是接下来这件事：将近两千年里，几乎没有人踏足此地。凿出这些令人叹为观止的陵墓的人，把它们留在身后，然后消失了，几乎没留下任何别的痕迹。房屋、集市、那些活生生的日子——全没了。只剩下这些通向死者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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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建造了它，建于何时

先从我们确知的事情讲起，因为那是实打实的地基。

赫格拉是纳巴泰人的南方重镇。这群阿拉伯商人更为人熟知的都城，是如今约旦境内的佩特拉。阿尔乌拉皇家委员会的赫格拉保护项目将纳巴泰人最早定居此处的时间定在公元前一世纪中叶，城市的黄金时代则在阿雷塔斯四世治下——此人统治期间为公元前9年至公元40年（赫格拉保护项目）。2008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赫格拉列为沙特阿拉伯第一处世界遗产，称其为"佩特拉以南纳巴泰文明保存最完整的遗址"（联合国教科文组织）。

数字在这里格外精确——因为陵墓本身就是如此。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统计出111座纪念性陵墓，其中94座装饰精美，全部直接凿入天然砂岩，此外还有水井和约50处早于纳巴泰人到来便已存在的铭文（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凿刻门面的年代横跨公元前一世纪至公元一世纪。仔细看，你会发现埃及、希腊、美索不达米亚的风格交织其中——然而整体风貌，只属于纳巴泰人，别无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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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说话的陵墓

现在说说让人汗毛直竖的部分。这些陵墓并非无名无姓。许多注明了年份，许多还有署名。

超过30处门面刻有纳巴泰铭文——读起来像法律文书，因为它们本来就是。地契。这些铭文用阿拉米文字书写，而阿拉米文日后演变成了阿拉伯文，铭文上写明了墓主姓名、有时还有职业，并一条条警告后人：任何人无权出售、租用或改动此墓（《国家地理》）。两千年过去，死者依然在对你说：别动我的东西。世界历史百科全书记载，单是卡斯尔宾特一处墓区，就有31座陵墓年份标注在公元1年至58年之间（世界历史百科全书）。

那些名字里，还有女人的名字。一座陵墓上写得清清楚楚：此墓由"瓦赫布之女希纳特……为自己及其子女后代永久建造"。2015年，阿尔乌拉皇家委员会旗下的考古学家打开了这座墓。墓中约有80人的遗骸，其中找到了希纳特。2023年，他们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为一位纳巴泰人复原了容颜。法医人像重建。她身高约160厘米，享年大约在40至50岁之间（阿拉伯新闻；Live Science）。一个已死去二十个世纪的女人，如今重新有了一张脸。

还有那座最抓眼球的。卡斯尔法里德——"孤独城堡"——一座巨型陵墓凿入一块孤立的巨石，孤零零立在旷野之中，像是从天而降。它是赫格拉被拍得最多的地标，原因显而易见。门面有四根壁柱，而非常见的两根，下半部分却未完工：你依然能看见刻工从上往下凿时留下的粗糙錾痕，然后，不知为何，他们就停下了，没有任何记载解释原因。一处无年份铭文将其与利赫扬（或哈扬）之子库扎联系在一起，一般认为属于公元一世纪（马代因项目)）。

外部世界终究找上了赫格拉。公元106年，罗马皇帝图拉真将纳巴泰王国整个吞并，把它并入一个名叫"阿拉比亚"的新行省。证据同样刻在石头上：2003年在遗址发掘出的一块纪念性拉丁文铭文，年份为公元175至177年，记录了城市防御工事的重建——由第三昔兰尼加军团的百夫长协助完成。有一段时间，罗马士兵就在这里巡逻，这是整个帝国最偏远的南部前哨之一（研究者F. Villeneuve等，经Livius汇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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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活人的城市在哪里？

这个问题，让专家们集体哑口无言。

赫格拉的死者拥有永恒的砂岩豪宅。活人呢？他们的房屋大多用未经烧制的泥砖建造。而泥砖经不住时间。法国文化部的考古门户网站描述了一座面积约50公顷的城镇：四周筑有带碉堡的城墙，房屋之间蜿蜒着不规则的街道，中心有一处圣所，可能供奉一位"天神"——这位神祇仅见于赫格拉的两处铭文，在整个纳巴泰世界的其他任何地方都无从查考（法国文化部）。然而砂岩千年不朽，泥砖却悄无声息地融化了。赫格拉的居住区留下来的遗迹，远远少于那些死者之城，而挖掘工作也是近年才刚刚起步，至今仍在继续。赫格拉保护项目坦然承认：关于这里的日常生活，我们所知寥寥（赫格拉保护项目）。

这道空白又引出第二个谜：这里究竟住过多少人，又为何消失得如此悄无声息，没有任何爆炸性的结局？古代作家西西里的狄奥多罗斯估计纳巴泰人"不超过一万"，也许这能解释为何居住区的遗迹如此有限（法国文化部）。公元106年后，赫格拉存在的意义慢慢流失。香料与乳香的陆上驼队让位给红海航线，长途贸易在三世纪急剧萎缩（《史密森尼》杂志）。最后一座已知陵墓建于公元267年。最后一处纳巴泰铭文，属于公元356年（赫格拉保护项目）。之后，凿刻停止了。就这样——停了。

没有大火留下的灰烬层。没有屠杀的记录。没有任何你能指着说"就是这里"的灾难。只有一座城市，一代代地沉寂下去。为何沉默如此彻底，那些人究竟去了哪里，至今无解。

两种读法，一片沉默

考古学的读法（证据最充分的那种）。 赫格拉是一处兴旺但体量中等的驼队驿站，整座城市的命脉只有一根：陆路香料贸易。当罗马吞并王国、航运夺走了驼路，城市的存在意义悄然流尽，为数不多的居民在几十年间陆续散去。这个解释与证据最为吻合——尽管学者们对于这一转变究竟如何发生仍有争论。

传说的读法（这是宗教传统，不是考古学）。 在伊斯兰记忆里，这片土地与萨穆德人相连——《古兰经》描述这个古老民族将家凿入山中，随后因拒绝先知萨利赫而遭受灭顶之灾。"马代因·萨利赫"这个名字正由此而来，意为"萨利赫之城"。传说在塔布克远征途中，先知穆罕默德经过阿勒海吉尔，告诫众人不要在此逗留（thePilgrim）。九世纪学者伊本·萨阿德甚至提出，萨穆德人就是纳巴泰人。这层渊源给赫格拉带来了长达数百年"此地不可轻扰"的名声，也在客观上使它保存如此完好。但必须说清楚：《古兰经》中的萨穆德人与考古学意义上的纳巴泰人，从未被证实为同一族群。

没有人争议的，是沉默本身。《史密森尼》说，赫格拉是一座"被遗忘了数千年"的古城。直到过去二十年，直到2020年向公众开放，它才开始一点点道出自己的故事。一张张复原的脸，一份份刻入岩石的地契。而这里有一个值得细细品味的转折：陵墓从来不是真正的谜。谜在于那些被沙漠悄悄抹去的一切——那些围绕着陵墓曾经存在的东西。

参考来源与延伸阅读

•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赫格拉考古遗址（阿勒海吉尔/马代因·萨利赫）
• 赫格拉保护项目（阿尔乌拉皇家委员会）——赫格拉历史
• 《史密森尼》杂志——赫格拉首次向公众开放
• 《国家地理》——深埋的故事：赫格拉的陵墓
• 法国文化部——赫格拉（考古）
• 世界历史百科全书——赫格拉
• 阿拉伯新闻——考古学家如何复原希纳特的面容
• Live Science——认识希纳特，一位两千年前的纳巴泰女性
• Livius——赫格拉（罗马铭文，第三昔兰尼加军团）
• 马代因项目——卡斯尔法里德)

Sources & further reading

• https://whc.unesco.org/en/list/1293/
• https://hegraconservation.com/the-history-of-hegra/
• https://www.smithsonianmag.com/travel/hegra-ancient-city-saudi-arabia-untouched-for-millennia-makes-its-public-debut-180976361/
• https://www.nationalgeographic.com/travel/article/paid-content-buried-stories-the-tombs-of-hegra
• https://archeologie.culture.gouv.fr/proche-orient/en/hegra
• https://www.worldhistory.org/Hegra/
• https://www.arabnews.com/node/2253626/saudi-arabia
• https://www.livescience.com/meet-hinat-a-nabataean-woman-who-lived-2000-years-ago-in-what-is-now-saudi-arabia
• https://www.livius.org/articles/place/dedan/hegra/
• https://madainproject.com/qasr_al_farid_(madain_saleh)
• https://thepilgrim.co/madain-sale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