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阿·哈卡纳纳伊阿：被带走的「失窃之友」，在大英博物馆沉默了150年

一百五十多年来，他一直盯着伦敦某个展厅的墙壁。四吨黝黑的玄武岩，眉骨沉重，脸色难辨，背后是八千英里的大洋和超过一个世纪的岁月。他的名字叫霍阿·哈卡纳纳伊阿（Hoa Hakananai'a），而这个名字本身就是故事的第一阵寒意。有人把它译为「破浪」，也有人把它译为「失窃之友」或「失散的朋友」。他是地球上最著名的复活节岛石像之一。但如果你转到他背后——那一面朝向墙壁、几乎没有游客留意的地方——你会发现另一个故事：一丛鸟人图案、划桨纹饰和神秘仪式刻痕，那是一个在他面孔被凿刻出来很久很久之后才兴起的教派留下的印记。一座石像，怎么装下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这是太平洋考古学至今真正悬而未决的谜题之一。

↗

我们确实知道的事

先从有据可查的部分讲起。霍阿·哈卡纳纳伊阿是一座莫艾（moai），也就是拉帕努伊（Rapa Nui，即复活节岛）波利尼西亚先民雕刻的巨型祖先像。他有一件事一开始就显得不寻常。这座岛上大约有一千座石像，几乎全部用软质火山凝灰岩制成——那种石头好塑形，切起来省力。偏偏他不一样。他是用致密的灰褐色玄武岩或熔岩流雕成的（Wikipedia；大英博物馆）——更硬，更慢，需要更刻意的工夫。他高约2.42米（7.9英尺），宽约96厘米，估计重达4.2吨（Wikipedia）。

他有多老？通常的说法是大约公元1000年到1200年之间。但请在这里多停一秒，因为这比听起来更重要：拉帕努伊的莫艾石像，从没有一座经过直接的科学测年。那个年份是综合雕刻风格和岛上大规模建像年代推算出来的审慎猜测（Wikipedia）。这些石像所属的整片景观——拉帕努伊国家公园，近千座莫艾、约三百个祭台（ahu）、数以千计的岩刻图案——于1995年被列为UNESCO世界遗产（UNESCO）。

奇怪的事来了。大多数莫艾被竖立在海岸平台上，通常面朝内陆，守望着活着的族人。但霍阿·哈卡纳纳伊阿不在那里。人们发现他在内陆，就在拉诺考（Rano Kau）火山口边缘的悬崖顶村落奥朗戈（Orongo）附近——而且他被埋到肩部，藏在一间石屋里（Wikipedia；大英博物馆）。一座祖先像，为什么会矗立在世界边缘的某间石屋里，被埋到脖子？

因为奥朗戈，正是「鸟人崇拜」（tangata manu）的心脏地带。想象一下那场竞赛：每年，各族群的勇士代表沿着笔直的海崖跳下，游过布满鲨鱼的水域，抵达莫图努伊（Motu Nui）小岛，然后等待——有时要等好几周——等到第一枚黑枕燕鸥（manutara）的卵出现，拿到它。这一切都是为了向造物神玛克玛克（Makemake）致敬。赞助获胜游泳者的人，将在整整一年内成为神圣的「鸟人」（Heritage Daily；UNESCO）。历史学家一般认为，这个崇拜的全盛时期大约在1680年至1860年代之间，直到传教士将其叫停。

而这个崇拜，正好刻在石像的背部。从腰间的腰带纹（maro）一路延伸到头顶，浮雕呈现两个面对面的鸟人——鸟嘴、鸟脑袋，一应俱全——旁边还有一只常被解读为黑枕燕鸥的小鸟、仪式用划桨（ao），以及外阴纹饰（komari）（Wikipedia）。同样的图像，就像一枚印章，被刻在奥朗戈周边的活生生岩石上，处处可见。

然后，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来了。1868年11月。英国皇家海军护卫舰HMS Topaze的船员，在海军准将理查德·阿什莫尔·鲍威尔（Richard Ashmore Powell）的指挥下，发现这座石像被封在奥朗戈的石屋里。他们拆了石屋，用雪橇把这个四吨的庞然大物拖到海边，再用木筏运上船——连同另一座后来被命名为哈瓦（Hava）的较小莫艾（Wikipedia）。HMS Topaze于1869年8月16日抵达普利茅斯。石像被献给维多利亚女王，女王随即将他转赠给大英博物馆，从此他就住在那里，登记编号1869,1005.1（Wikipedia）。

2018年11月，他的族人来了。一支拉帕努伊代表团，由岛长塔里塔·阿拉尔孔·拉普（Tarita Alarcón Rapu）率领，飞赴伦敦，请求归还这座石像。「给我们一个机会，让他回家，」她含泪说道，「你们拿走了我们的灵魂。」（CNN；史密森尼杂志）在拉帕努伊人眼里，莫艾不是展柜里的摆件，而是有生命的祖先。大英博物馆自称是世界一流的借展机构，暗示或许可以考虑出借——但始终没有答应彻底归还（史密森尼杂志）。

↗

没人能解开的谜

这里有个问题，让专家们夜不能寐：霍阿·哈卡纳纳伊阿究竟是在什么时候、以什么顺序，变成了「两个东西合一」的存在？

看他正面。身体和脸孔遵循经典的莫艾传统，很可能在鸟人崇拜兴起的几个世纪前就已经雕刻完毕。再看他背面。那些鸟人浮雕，在风格上属于1680年之后的奥朗戈世界。于是学者说，背部的雕刻是在「石像制作完成后的某个不明时间」才被添加上去的（Wikipedia）。再读一遍这句话。正面与背面之间，可能隔着几百年的岁月。那段空白，就是全部的谜。

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是有人拿了一座年代久远的神圣祖先像，蓄意在他背上刻下一套全新宗教的符号？如果真是这样，霍阿·哈卡纳纳伊阿也许是极为罕见的存在：一块石头，见证了一套信仰被另一套信仰层叠覆盖的瞬间——旧莫艾世界对新兴鸟人崇拜的俯首，永久定格在交接的半途。

谜还没完。我们根本不知道这座石像最初矗立在哪里，再后来怎么到了奥朗戈那间石屋里。是有人把他搬来为鸟人崇拜服务，还是他本来就属于那个地方？没人能回答。而且，既然没有任何莫艾曾经经过直接测年，那个整洁的「公元1000至1200年」依然只是受过教育的估算，不是你可以刻在石头上的事实。

↗

几个值得细嚼的推测

最多人讨论的想法，是学术界在研究这座石像时提出的「再利用」理论：霍阿·哈卡纳纳伊阿原本是一座祖先莫艾，随着奥朗戈的地位上升，他的背部被加上了鸟人处理——一位旧神，悄悄被征调进了新的信仰。从雕刻风格来看，这个解释相当贴切。但确切的时间线依然无法证实，这一点必须直白说清楚：这是一种有力的解读，而不是已有定论的答案。

与此紧密相关的另一种想法更进一步：也许他不是被「再利用」，更像是被「珍藏」——两个时代都视之为圣物的桥梁，被保留下来，被重新装饰，而非丢弃。这里有一个令人心痒的细节：一张1868年的照片似乎显示，那些雕刻当时描了彩绘，如今早已消失，这暗示石像表面曾经有人照料，并定期举行仪式「更新」。照料持续了多久？不知道。

再说那个名字，它本身就在诱人猜想。如果「Hoa Hakananai'a」确实带有「失窃之友」或「隐藏的朋友」这层含义，那它是什么时候得名的？也许这个名字比1868年更古老，诞生于某个更早的时刻——当时石像被藏进石屋里。又或者，这个令人心碎的译名，在英国人把他带走之后，才真正染上了那种幽灵般的重量。语言本身确实模糊，诚实的人对此会得出不同的答案。把以上这些都当成有根据的推测，而不是证明。

有一件事毋庸置疑：霍阿·哈卡纳纳伊阿对拉帕努伊人来说依然意义重大——而刻在他背上的问题，已经比曾经知道答案的每一个人都活得更久。在某个安静的展厅里，一位失窃的朋友依然守着他的秘密。而他，远不是唯一一块沉默、却拒绝开口的石头。

资料来源与延伸阅读

• 大英博物馆，「莫艾」（馆藏争议文物）：https://www.britishmuseum.org/about-us/british-museum-story/contested-objects-collection/moai
• Wikipedia，「Hoa Hakananai'a」：https://en.wikipedia.org/wiki/Hoa_Hakananai'a
• UNESCO世界遗产中心，「拉帕努伊国家公园」：https://whc.unesco.org/en/list/715
• 史密森尼杂志，「拉帕努伊代表访问大英博物馆，商讨莫艾石像归还事宜」：https://www.smithsonianmag.com/smart-news/british-museum-hosts-rapa-nui-representatives-discuss-repatriation-easter-island-statue-180970878/
• CNN，「『你们拿走了我们的灵魂』：复活节岛恳请英国归还石像」：https://edition.cnn.com/style/article/easter-island-british-museum-moai-return/index.html
• Heritage Daily，「奥朗戈——火山上的鸟人崇拜中心」：https://www.heritagedaily.com/2021/08/orongo-the-birdman-cult-centre-on-a-volcano/139822

资料来源与延伸阅读

• 大英博物馆，「莫艾」（馆藏争议文物）：https://www.britishmuseum.org/about-us/british-museum-story/contested-objects-collection/moai
• Wikipedia，「Hoa Hakananai'a」：https://en.wikipedia.org/wiki/Hoa_Hakananai'a
• UNESCO世界遗产中心，「拉帕努伊国家公园」：https://whc.unesco.org/en/list/715
• 史密森尼杂志，「拉帕努伊代表访问大英博物馆，商讨莫艾石像归还事宜」：https://www.smithsonianmag.com/smart-news/british-museum-hosts-rapa-nui-representatives-discuss-repatriation-easter-island-statue-180970878/
• CNN，「『你们拿走了我们的灵魂』：复活节岛恳请英国归还石像」：https://edition.cnn.com/style/article/easter-island-british-museum-moai-return/index.html
• Heritage Daily，「奥朗戈——火山上的鸟人崇拜中心」：https://www.heritagedaily.com/2021/08/orongo-the-birdman-cult-centre-on-a-volcano/1398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