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罗埃：那个金字塔比埃及还多的王国

地平线不该长成这样。

你正穿越苏丹北部尼罗河与阿特巴拉河之间那片干燥荒芜的土地，满以为眼前只有空旷与尘沙——结果天边忽然生出了牙齿。数十根锋利的石尖，肩并肩扎堆耸立，比吉萨那些举世闻名的庞然大物更陡、更细、更像一把把插进沙漠的利刃。

这就是梅罗埃的金字塔，库施王国的皇家陵园。

而第一次听到下面这句话的人，几乎没有不愣住的：古库施王国建造的金字塔，比整个埃及历史上的总和还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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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确定知道的事

先说这个王国本身。梅罗埃是库施的心脏，而库施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非洲超级大国，从大约公元前8世纪一路兴盛到公元4世纪（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库施人绝不是从安全距离外模仿埃及风格的跟班。公元前730年左右，库施国王皮耶率军北上，彻底征服埃及，开创了埃及第二十五王朝，同时以法老身份统治两地（国家地理）。后来亚述入侵者将他们赶回南方，库施人没有垮掉，而是在上尼罗河沿岸扎下根来，建立了一个独立王国。

大约公元前250年，一位名叫阿拉卡马尼的国王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把王室陵寝南迁，从纳帕塔一路搬到了梅罗埃（国家地理）。这是一步精明棋。梅罗埃地处非洲内陆贸易路线的十字路口，附近蕴藏着丰富的铁矿和金矿。从这座都城出发，国王与女王们在此入土为安，脚下的金字塔绵延建造了将近六百年。

再来看数字。把库施所有的王室墓地加在一起——梅罗埃、努里、厄尔-库鲁，以及集中在杰贝尔·巴尔卡勒周边的遗址——苏丹境内大约有220到255座金字塔。埃及呢？有争议的总数大约是118座（耶路撒冷邮报）。仅梅罗埃一地就有超过200座遗迹（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国家地理）。梅罗埃北部墓地仅这一片墓场，就密集分布着约41座王陵——大约30位国王、8位女王，以及少数王子，时间跨度从公元前250年一直延伸至公元320年左右（国家地理）。

它们和埃及的金字塔长得完全不一样——而这正是库施人刻意为之。努比亚金字塔细高挺拔，从极小的底座以接近70度的坡角直刺苍天，而埃及金字塔则以相对平缓的40到50度斜面展开（梅罗埃金字塔，维基百科，综合标准参考资料）。梅罗埃的金字塔高度在6到30米之间。还有一点，你在脑海里把它们和吉萨并排想象时，往往会忘记：大金字塔建成时，梅罗埃的第一块基石还要再等两千多年才会落地。

教科书里鲜少大声提到的另一件事：库施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统治者中，有些是女性，她们手握的头衔叫做kandake（你可能更熟悉它的另一种拼法"Candace"）。女王阿曼尼雷纳斯曾在公元前1世纪末率领库施军队与罗马埃及交战。她的继任者阿曼尼沙凯托，则带着一批耀眼的黄金珍宝长眠于梅罗埃（国家地理）——记住这批黄金，它后面还有故事。

现代考古史的开篇发生在1913年。考古学家乔治·赖斯纳率领哈佛大学与波士顿美术博物馆联合考察队抵达苏丹，在近二十年间挖掘了苏丹北部的重要遗址：克尔玛、杰贝尔·巴尔卡勒、努里、梅罗埃（哈佛杂志）。他解开了一个关键谜题——库施国王根本不是封存在金字塔内部的。他们葬在金字塔旁边和下方凿出的地下墓室里（哈佛杂志）。金字塔是地标；国王在地下沉睡。2011年，「梅罗埃岛考古遗址」——首都梅罗埃加上内陆中心穆萨瓦拉特-苏弗拉和纳卡——终于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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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我们能读出来却读不懂的文字

以下才是最让人汗毛竖立的部分。

我们挖出、测年、测量了这么多东西，却至今无法完整读懂库施人留下的自述文字。

梅罗埃文字大约从公元前3世纪开始使用。一百多年前，英国埃及学家弗朗西斯·卢埃林·格里菲斯从语音层面大致破译了它——他发现这是一套约23个符号组成的字母文字（Live Science）。学者们能把这些词一个个发出音来，能念出声。问题在于意义——因为至今没有发现任何清晰的双语对照文本，能把梅罗埃语和我们已知的某种语言对应起来，这门语言背后的含义依然只能被部分解读（Live Science）。

细想这件事，你会发现它有多诡异。我们能读出那些王室名字，能辨认出一些宗教套语，能认出零星的贸易与贡赋记录——然后更长的文字就消失进了迷雾（Live Science）。一个曾经统领帝国、与罗马打出和平协议、建造了数百座金字塔的文明，把自己的声音刻在了石头上。我们能把那些音节逐字念出来，却不知道它们在说什么。库施人究竟写下了关于国王、关于神明、关于普通日子的什么？这个问题至今悬而未决，像一扇没有钥匙的门，等待着下一次地下的发现，或者下一次语言学的突破，来告诉我们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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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理论与猜想

为什么金字塔这么多——又为什么这么陡？ 有一种流行的解释把这种刀锋般的造型与建造方式挂钩，值得当作合理推测来读，而非定论。这个说法是这样的：工匠们把一根shaduf——一种配重木制起重机——竖在地块正中央，然后向外吊石、一圈圈往上堆砌，自然就产生了那种几乎垂直的窄高外壁（梅罗埃金字塔，维基百科）。至于为什么数量这么多，原因其实朴实无华，毫无神秘色彩：时间。将近六百年的王室葬礼，在同一个王朝都城，每位新君都往天际线上添上一根尖刺。

那批消失的黄金。 这不是传说——这是有据可查的历史，尽管诸多细节只能依赖一个人的证词。1834年，一位名叫朱塞佩·费利尼的意大利医生兼寻宝者，从顶部开始将梅罗埃至少一座金字塔整个拆开，从中挖出了一批与女王阿曼尼沙凯托相关的金银珠宝（维基百科：朱塞佩·费利尼）。他将这批珍宝运回欧洲出售，大部分最终流入柏林和慕尼黑的博物馆收藏（维基百科：朱塞佩·费利尼）。他究竟毁掉了多少座金字塔、究竟有多少东西就此永久消失，至今仍有争议——主要是因为这段历史几乎全部来自他本人的叙述。但有一点无可争辩：一位库施女王的黄金，如今在距孕育它的沙漠数千英里之外的地方静静躺着，这批珍宝究竟该不该回家，是一个人们至今仍在追问的问题。

库施究竟是什么？ 旧时代的学术界喜欢把库施归档为埃及的仿冒品——一个模仿「正版」的苍白副本。如今大多数研究者的看法截然不同，梅罗埃的规模、它的冶铁炉，以及它的贸易财富，都在为这个新判断背书：库施是一个强大的、鲜明的非洲文明，它借鉴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其余的一律自创。而这场对库施的重新认识，至今仍在推进——每一次沙漠中有新的墓室被打开，我们对它的理解就再深一分。

梅罗埃的金字塔，需要你耐心驻足才能真正看见它们。是的，比吉萨矮小。但数量远远更多。它们曾属于那些一度加冕为埃及法老的国王与女王。而它们至今守护着一门文字——我们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来，却始终不知道它在对我们倾诉什么。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梅罗埃岛考古遗址」：https://whc.unesco.org/en/list/1336/
• 国家地理，「努比亚库施王国，埃及的劲敌」：https://www.nationalgeographic.com/history/history-magazine/article/ancient-egypt-nubian-kingdom-pyramids-sudan
• 哈佛杂志，「人物志：乔治·赖斯纳」：https://www.harvardmagazine.com/2022/10/vita-george-reisner
• 耶路撒冷邮报，「揭开努比亚面纱：苏丹逾200座金字塔的秘密财富」：https://www.jpost.com/archaeology/archaeology-around-the-world/article-835501
• Live Science，「破解密码：5种尚未被解读的古代语言」：https://www.livescience.com/59851-ancient-languages-not-yet-deciphered.html
• 维基百科，「朱塞佩·费利尼」（1834年洗劫事件背景）：https://en.wikipedia.org/wiki/Giuseppe_Ferlini
• 维基百科，「梅罗埃金字塔」（标准参考资料建筑概述）：https://en.wikipedia.org/wiki/Pyramids_of_Mero%C3%AB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 https://whc.unesco.org/en/list/1336/
• https://www.nationalgeographic.com/history/history-magazine/article/ancient-egypt-nubian-kingdom-pyramids-sudan
• https://www.harvardmagazine.com/2022/10/vita-george-reisner
• https://www.jpost.com/archaeology/archaeology-around-the-world/article-835501
• https://www.livescience.com/59851-ancient-languages-not-yet-deciphered.html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Giuseppe_Ferlini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Pyramids_of_Mero%C3%A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