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克苏斯文明：被沙漠吞没的第五帝国

一百年来，教科书上的答案从没变过：青铜时代，人类孕育出了四大文明摇篮。美索不达米亚。埃及。印度河。中国。四条大河，四个文明，到此为止。

然后，一个苏联考古学家把铁锹插进土库曼斯坦卡拉库姆沙漠，碰到了什么硬东西。是一堵墙。真实存在的墙，就埋在穆尔加布三角洲的沙土之下。挖开这堵墙，后面还有更多：宫殿、灌溉渠、金属作坊、沉甸甸装满黄金的墓葬。一整个第五文明，就这样从世界的记忆里蒸发了。

奇怪的地方在这里。这群人留给了我们他们的城市、他们的宝藏、他们的遗骸。但他们没留下自己的名字，没留下任何我们能读懂的文字，几乎也没在人类记忆里留下半点回声。连个标签，都是我们硬给他们贴上的。考古学家叫它"巴克特里亚-马尔吉亚纳考古综合体"，缩写BMAC。更好听的名字叫奥克苏斯文明，取自阿姆河的古称"奥克苏斯"。这个文明曾经兴旺繁荣，贸易触角伸遍亚洲半壁。然后，它又悄无声息地沉回了沙里。时至今日，没有人能确切说出这群人究竟是谁，又把哪里叫做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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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能确定的事

先从地图说起。奥克苏斯人占据了中亚南部一大片土地，覆盖今天的土库曼斯坦、北阿富汗、乌兹别克斯坦南部、塔吉克斯坦西部和伊朗东北角，全都紧贴着阿姆河上游——古人叫它奥克苏斯河。他们大规模建城的年代大约在公元前2250年到前1700年之间，不过有些专家把起点往前推到公元前2400年左右（Wikipedia，综合Lyonnet、Dubova与Salvatori等学者研究）。

给这个文明命名的人叫维克托·萨里亚尼迪，苏联-希腊裔考古学家，1976年他造出了"BMAC"这个词。从1969年到1979年，他在阿富汗北部一路挖掘，之后进入土库曼斯坦，再也没有回头（Facts and Details）。他最伟大的发现有个像咒语一样的名字：戈努尔台地。1972年，他在穆尔加布三角洲荒野中发现了它，结果证明这是迄今为止规模最大、挖掘最彻底的BMAC遗址，延绵约55公顷，从公元前2400年一直有人居住到前1600年。遗址内部：一处叫"北戈努尔"的设防堡垒、一座宏伟宫殿、设有祭祀火坑和祭坛的神庙、民居、作坊，还有大片大片的死者之城（Wikipedia：戈努尔台地）。

别想象什么四处游荡的帐篷部落。这是一群扎了根的人。他们用精心设计的灌溉系统种小麦和大麦，建起容纳数千人的城市雏形，生活秩序井然，等级分明（Wikipedia）。他们还做出了美丽的东西：青铜工具、精美陶器、錾刻的金银器、半宝石珠宝，以及雕刻着神话怪兽的图章印章。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巴克特里亚公主"雕像——小巧的坐姿女性，由可拼接的部件组成，身躯是深绿色绿泥石或皂石，面孔是白色石灰岩。它们大多出土于墓葬，这就是为什么很多学者认为这些东西是专门为死者制作的（大都会博物馆馆藏记录329073；Musacchio）。

他们在沙漠里并不孤单。研究者把他们所在的贸易网络称为"中亚交互圈"，将他们与印度河文明、美索不达米亚、伊朗高原和叙利亚-安纳托利亚世界全都串联在一起。在BMAC遗址挖掘，你可能会挖出一枚哈拉帕印章，或者来自千里之外的埃兰风格器物（Wikipedia）。然后，大约在公元前1700年前后，那些有围墙的城市中心迅速萎缩。就在同样的地层里，考古学家开始越来越频繁地看到草原安德罗诺沃文化的遗存不断涌入（Wikipedia）。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先记住这个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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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能回答的问题

这部分，才是让考古学家夜不能寐的东西。这些人是谁？他们说什么语言？他们能写字吗？

到目前为止，没有人确认过BMAC拥有文字系统。倒是有一块诱人的碎片：阿瑙出土的一枚石印章，上面刻着几个几何符号，有人把它和早期中国印章文字作了比较。这东西引发了一场争论——这群人到底识不识字？但它的含义争议极大，而且只凭一件刻有符号的小东西，根本不能证明存在书面语言（Wikipedia）。没有可以解读的文字，整个文明就是沉默的。你可以站在他们的神庙里，俯身趴在他们的墓葬旁边，但仍然听不见他们说过的哪怕一个字。

"他们是谁"这个问题同样滑溜。多年来，一个整洁的理论占据主流：印度-伊朗语族向南迁徙，沿途吸收了BMAC文化，并以此为跳板，进入后来的伊朗和印度-雅利安世界。然后，古代DNA研究搅乱了这场派对。一项针对乌卢格台地BMAC遗址一位个体的基因研究发现，其祖先主要来自当地中亚农业人群，这一传承可追溯至铜石并用时代，其间夹杂少量伊朗相关和印度河边缘血统——关键是，所有人都预期能在这个文化核心里找到的西部草原血统，完全没有出现（Guarino-Vignon等，同行评审，NCBI/PMC）。草原基因，这项研究发现，大多在大约公元前1500年之后才姗姗来迟。用大白话说：奥克苏斯人看起来不像是从草原上新来的移民，更像是在这片土地上耕作了很久、很久的农民的后代。这把那个干净利落的起源故事炸了个粉碎，也让BMAC与印度-伊朗语族扩散之间的关联，至今仍是一个悬而未决的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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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在桌面上的几种理论

他们真的是第五大文明吗？ 这是被广泛引用的说法。西方的普及推广者，包括帮助萨里亚尼迪将这项研究带上世界舞台的考古学家弗雷德里克·希伯特，都把奥克苏斯文明称为与美索不达米亚和印度河文明平起平坐的存在。希伯特用了一个令人眼前一亮的比喻：想想波利尼西亚，他说，一个文化体散布在极其广阔的地域却跨越万里紧密相连，维系它的，用他的原话，是骆驼而不是独木舟（《发现》杂志）。其他学者则温和地提出异议——"综合体"这个词是刻意选用的，而不是"文明"，因为这些分散在各处绿洲城镇是否曾经真正构成一个统一国家，至今仍有争议。

他们酿造过致幻圣饮吗？ 这一条争议确实很大。萨里亚尼迪认为，戈努尔和附近托戈洛克遗址中某些特定的房间和器皿，是专门用于制作神圣致幻饮料的作坊，他把它直接与印度《梨俱吠陀》里的苏摩酒和伊朗《阿维斯陀》里的火摩酒联系起来。早期有关植物残留物的报告给这个想法添了一把火。但后来的检测推翻了具体的化学成分说法，还有很多考古学家根本不认为这些建筑是什么"神庙"（Heritage Institute，转译萨里亚尼迪；《迷幻研究杂志》，2019年）。姑且称之为一个令人心动、却没人能证明的想法。

为什么一切都崩溃了？ 没人确切知道，这是最诚实的回答。公元前1700年后，城市相继萎缩，嫌疑犯一大堆：河流改道，让干旱的三角洲失去水源；贸易路线在脚下悄悄移位；草原来客的压力越来越大。没有哪一项是定论。一切都还在研究之中。

奥克苏斯文明矗立在一片大陆的十字路口，也矗立在我们所能知晓的边界上。我们挖出的东西，已经足以填满各地博物馆。但我们仍然缺少那唯一一样东西——让它开口说话的钥匙。在一套可以解读的文字出现之前，或者某座从未被触碰的王室陵墓吐露秘密之前，奥克苏斯人将一直是他们本来的样子：青铜时代留给我们记录最翔实、却始终无名的陌生人。而在那片沙漠的某处，故事的其余部分，还在等待被发现的那一天。

来源与延伸阅读

• 巴克特里亚-马尔吉亚纳考古综合体，维基百科
• 戈努尔台地，维基百科
• 乌卢格台地（土库曼斯坦）青铜时代个体基因分析，Guarino-Vignon等，NCBI/PMC
• 中亚失落的文明，《发现》杂志
• 苏摩与火摩，《迷幻研究杂志》（2019）
• 马尔吉亚纳与苏摩-火摩（萨里亚尼迪），Heritage Institute
• 巴克特里亚-马尔吉亚纳（奥克苏斯文明），Facts and Details

来源与延伸阅读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Bactria%E2%80%93Margiana_Archaeological_Complex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Gonur_Depe
•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9441711/
• https://www.discovermagazine.com/the-sciences/central-asias-lost-civilization
• https://akjournals.com/view/journals/2054/3/2/article-p104.xml
• https://www.heritageinstitute.com/zoroastrianism/merv/sarianidi.htm
• https://factsanddetails.com/central-asia/Central_Asian_Topics/sub8_8a/entry-4497.html
• https://www.metmuseum.org/art/collection/search/329073
• https://www.fabriziomusacchio.com/weekend_stories/told/2025/2025-01-02-bma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