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罐平原：是谁在老挝山间凿出了这些巨型石器？

走进老挝中部翠绿的高原草甸，你会发现它们无处不在——数以千计的石罐，有的比人还高，有的比一辆汽车还重。它们从整块岩石中凿刻而成，几百年来任凭季风雨水将棱角磨得浑圆光滑。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这些石罐上没有任何铭文，旁边没有遗留下任何工具，世界上也没有一个活着的人能告诉你，这究竟是谁造的。这片土地被称为"石罐平原"已经超过一百年。同样在这一百年里，三个问题始终悬而未决：这些东西是谁凿的？当时的人到底怎么搬运它们？它们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让我们来理清，哪些是真正已知的事实，哪些不过是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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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确实知道的事

先忘掉"一片田野"这个念头。石罐平原是一整片景观——一块有真实测绘和详细勘测记录的地域，覆盖老挝北部的川圹高原。2019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式将"川圹——石罐平原巨型石罐遗址"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这是一处由15个组成部分构成的系列遗产，其中共有约1,325只凿刻石罐，此外还有石盘、墓葬、墓志石、采石场遗址以及石器加工作坊（UNESCO世界遗产中心）。走出这些保护区域，数字还会继续攀升：考古调查已在超过120处遗址记录了逾2,100只石罐。这也是为什么你经常听到有人把总数约估在三千只左右（维基百科《石罐平原》；《考古学》杂志）。

这些可不是小罐子。它们由多种岩石凿成——以砂岩为主，也有花岗岩、砾岩、石灰岩，以及一种质地奇特、状如珊瑚的角砾岩——高度从一米到三米不等。最重的那只有多沉？各方说法不一。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为最大的约重六吨；《考古学》杂志则估计最大的重达十四吨（UNESCO；《考古学》杂志）。不管哪个数字，结论都一样：制造和搬运这些庞然大物"需要相当高超的技术，才能将它们从采石场运送到丧葬遗址"——而有些采石场距离遗址足有数公里之远（UNESCO）。

那么，这些罐子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土里挖出的东西一直在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些是为死者而立的纪念物。最早的正式发掘工作由法国研究者玛德莱娜·科拉尼（Madeleine Colani）完成——她在1930年代初记录并发掘了十几处石罐遗址，并于1935年将研究成果整理成两册厚重的著作出版。在石罐内部和周围，她发现了人类牙齿、骨骼碎片和彩色玻璃珠，全都埋在深色的有机质土壤之中（维基百科；《考古学》杂志）。后来的发掘者只是把这一解读推进得更深。1990年代，日本考古学家新田荣治（Eiji Nitta）与老挝考古学家通萨·萨亚翁坎迪（Thongsa Sayavongkhamdy）发现了藏有人骨的墓葬坑，并得出结论：这些遗址被用于二次葬——也就是说，遗体要在别处腐化之后，才被移送到这里安置（《考古学》杂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总结也如出一辙：这是一个将石罐用于丧葬仪式的文明。

然后，2021年，科学终于给这些石头打上了真实的年代标签——结果震惊了所有人。《PLOS One》期刊发表了一篇同行评审研究，由路易丝·谢万（Louise Shewan）、道格拉德·奥莱利（Dougald O'Reilly）等人联合完成，采用了两种独立方法进行测定。第一种是光释光测年法（OSL），通过测量埋藏沉积物最后一次见到阳光的时间来推算年代。结果显示，2号遗址的石罐被放置在这片土地上的时间早得惊人——大约在公元前1240年至公元前660年之间。但对人类遗骸进行的放射性碳测年却讲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石罐周围发现的墓葬年代要晚得多，集中在公元9世纪末至13世纪之间。研究团队甚至通过铀铅锆石分析，将一块石罐碎片的来源追溯到约八公里之外的一处采石场（Shewan等人，《PLOS One》，202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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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没有人能回答的问题

说到这里，我们必须坦诚地告诉你：整整一个世纪的研究过去了，最根本的问题依然无解。《考古学》杂志毫不掩饰地写道："没有人确切知道它们的确切年代、建造者是谁，或者用途为何"（《考古学》杂志）。没有任何文字记录提及凿罐者的名字。没有任何一个村落被确认为建造者的故乡。那些在这片山丘上采石、凿刻、拖运着数吨重石器的人，只给我们留下了这些石罐——此外几乎什么都没说清楚。

那么2021年的年代测定呢？它没有了结这桩悬案，反而把口子撕得更大了。如果光释光测年的数据是准确的，这些石罐或许早在考古学家不断发现的那批墓葬出现之前，就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矗立了超过一千年（Shewan等人，2021年）。静下心来想想这中间的空白——它逼出了一个至今无人能给出定论的问题：这些石罐是在很早以前就被凿成，然后被一代又一代的后来者反复使用？还是说，测年方法本身存在局限，将来更深入的挖掘会给出更精确的答案？研究者们倾向于认为这是"长期重复使用"和"持久的仪式意义"——但他们也小心翼翼地将其称为"推断"，而非"定论"。至于当年的人究竟是怎么把这些东西从采石场搬上山顶的？没有任何记载。那份技艺是显而易见的。那套方法，已经永远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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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论、传说，以及一个让人清醒的事实

以下是各方提出的推断和当地流传的说法——这些是解释，是传说，不是已经盖棺论定的历史。来看看主要的几种说法。

火葬与墓地理论（学术界提出，有部分证据支持）。 1号遗址有一处石灰岩溶洞，洞顶人工凿出了两个孔。科拉尼的判断是：这处洞穴曾被用作火葬场，周围的石罐是盛放死者的容器，周边的田野则是墓地（维基百科）。丧葬这一框架有着扎实的依据——骨骼、牙齿、玻璃珠全都指向这一方向。至于"火葬场"这一具体判断，是对现有证据的合理解读，但并非所有学者都信服。

食物与饮料储存说（推测性质）。 它们的外形就是罐子，所以几百年来人们自然而然地在想：它们是不是用来存放食物、清水，甚至发酵饮料的？这不过是个顺理成章的猜测——也仅仅是猜测而已。目前没有任何确凿的考古证据支持"储存"作为主要用途的说法，现有证据的分量仍然压倒性地指向"丧葬"。把这条归入民间直觉一栏，而不是考古发现。

巨人传说（民间故事）。 老挝传说中有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由国王坤庄（Khun Cheung）统治的巨人族。据说，在打赢一场漫长而惨烈的战争之后，他命人凿出这些石罐，用来酿造和储存大量的老海（lau hai）——一种米酒——以庆祝胜利（维基百科）。"老海"这个名字，意为"酒罐"，在故事里仍然流传至今。这是文化传说，不是历史：它是与这些石头共同生活的人们对自己周遭世界的解释，而不是关于谁真正凿了它们的记录。

最后，还有一个沉甸甸的事实，笼罩着所有未来的发现。1964年至1973年间，这片地区遭受了大规模轰炸，地下至今仍埋藏着大量未爆弹药——数量之多，直接决定了考古学家和游客能踏足的范围（UNESCO；维基百科）。排雷队伍目前只清理了一部分土地。在更多土地能够被仔细清扫之前，那些在老挝山间凿出三千只石罐、又将它们一路搬上山顶的人，仍将守住他们大部分的秘密。这些石罐已经等了这么久。它们还可以再等一等——而答案，目前仍然埋在它们身旁的泥土之中。

资料来源与延伸阅读

• UNESCO世界遗产中心，「川圹——石罐平原巨型石罐遗址」— https://whc.unesco.org/en/list/1587
• Shewan, L., O'Reilly, D., Armstrong, R., 等，「老挝巨石文化年代测定」，《PLOS One》（2021年）— https://journals.plos.org/plosone/article?id=10.1371/journal.pone.0247336
• 《考古学》杂志，「石罐平原」专题 — https://archaeology.org/issues/online/features/plain-of-jars/
• 维基百科，「石罐平原」— https://en.wikipedia.org/wiki/Plain_of_Jars

资料来源与延伸阅读

• https://whc.unesco.org/en/list/1587
• https://journals.plos.org/plosone/article?id=10.1371/journal.pone.0247336
•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7946304/
• https://archaeology.org/issues/online/features/plain-of-jars/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Plain_of_Ja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