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陽寺：占婆失落的佛教大寺之謎

在越南中部廣南省一片寧靜的農田裡，有一座磚造的門樓，斜倚在一圈鐵架支撐之上，靠著它才不至於倒塌。當地人稱它為「光塔」（Thap Sang，意為「明亮之塔」）。它幾乎是地表上僅存的遺跡，見證了這裡曾經擁有整個東南亞占族（Cham）世界中最宏偉的佛教聖地：同陽寺（Dong Duong），失落都城因陀羅補羅（Indrapura）的核心所在。在一千一百多年前那短暫卻燦爛的幾個世代裡，一位國王把舉國的財富傾注於此，化為石頭中的慈悲。然後，這座寺院、這座都城，乃至這個王朝所選擇的信仰，都從歷史記載中淡去。這裡曾經何等興盛，又為何消失，正落在確鑿證據與坦誠的不確定之間，那片引人入勝的空間。

確鑿的史實

對一處古代東南亞遺址而言，同陽寺的創建記載得格外清楚，因為它的創建者留下了一方碑銘。西元875年，國王因陀羅跋摩二世（Indravarman II）在此建立了一座佛教寺院與神殿，獻給菩薩拉克什明德拉-洛克什瓦拉·斯瓦巴亞達（Laksmindra-Lokesvara Svabhayada），這是慈悲菩薩觀世音（Avalokitesvara）的一種王室化身（Smarthistory；維基百科，「因陀羅跋摩二世（占婆）」)）。因陀羅跋摩二世大約在西元854年至893年間在位，一般被視為占婆「第六王朝」的創立者。值得注意的是，他自稱是《摩訶婆羅多》（Mahabharata）中聖者婆利古（Bhrigu）的後裔，並宣稱因陀羅補羅本身就是婆利古在遠古所建立的（維基百科，「因陀羅跋摩二世（占婆）」)）。

藉著這座寺院，因陀羅跋摩二世做了一件非凡的事。占婆絕大多數是以神殿之城美山（My Son）為中心的印度教濕婆派（Shaivite）王國。然而在九世紀與十世紀的某一段時期裡，因陀羅補羅的一個王朝卻轉而擁抱大乘佛教（Mahayana Buddhism），並揉合了密教（Tantric）元素，作為宮廷信仰（大英百科全書，「東南亞藝術」）。被認定為今日同陽村所在地的因陀羅補羅，大約從西元875年到1000年間擔任占婆的都城。

其規模十分宏大。整座建築群沿著一條長長的東西軸線，規劃為三座有圍牆的建築群。根據文化遺產的相關記載，外城牆大約為155公尺乘326公尺，並有一條長約760公尺的儀式大道向東延伸，直抵一片矩形的山谷（Danang Fantasticity）。法國遠東學院（EFEO）的考古學家亨利·帕蒙提耶（Henri Parmentier）於1901至1902年間進行了大規模發掘，並與碑銘學家路易·菲諾（Louis Finot）合作，先後在1909年與1918年出版了他的研究成果。這次發掘是占族遺址上規模最大的考古行動之一，出土了數百件雕塑與刻有銘文的石碑。

那些雕塑為一整個藝術時期命名。九世紀晚期的「同陽風格」（Dong Duong style）在藝術史學者間相當著名，某項描述稱之為「藝術的極端主義」：人物面孔有著濃重而相連的眉毛、寬闊的鼻子、厚實而不帶笑意的嘴唇，以及一種強烈、近乎嚴峻的表情，與占族藝術中前後任何時期都迥然不同（大英百科全書，「東南亞藝術」）。巨大的守護神像，也就是門神（dvarapalas），曾矗立在門道兩側，至今仍是占族雕塑的傑作之一。

這座遺址最著名的文物，根本不是帕蒙提耶發現的。1978年，同陽村的農民意外挖出一尊優雅的女神青銅像，高約1.14公尺，是整個占婆文明已知最大的青銅雕塑（峴港占族雕塑博物館，經由 Google 藝術與文化）。它如今已是越南公認的國寶。

同陽寺黃金時代的終結同樣有所記載。西元982年，大越（Dai Viet）的黎桓（Le Hoan）國王率軍洗劫了因陀羅補羅，並殺死占婆國王波羅密首羅跋摩一世（Paramesvaravarman I）（維基百科，「占婆史」）。約在西元1000年前後，占婆宮廷把都城南遷至毗闍耶（Vijaya），遠離與越人交界的前線，宗教的重心也重新轉回濕婆派與美山。今日，歷經數百年的風化、盜掘，以及1950至1970年代越戰期間的破壞，只剩下地基與那座被鐵架撐住的光塔門樓尚存（VietnamNet）。這處遺址於2016年12月22日被指定為「特級國家遺跡」。

真正未解的問題

碑銘並未解釋的，是這個問題：佛教為何會在因陀羅補羅興起，又為何在此後如此徹底地消失。在一個歷代國王崇奉濕婆達數百年之久的王國裡，因陀羅跋摩二世建造了占族史上最具雄心的佛教寺院，然而短短幾個世代之後，這場實驗便告終結。沒有任何留存下來的文獻告訴我們，是什麼推動了這場信仰轉變、它在尋常占族百姓之間與在王室宮廷之間扎根的深淺如何，也沒有告訴我們寺院的衰落究竟主要肇因於大越的入侵、內部宗教反彈、經濟變遷，抑或是某種史學家至今仍難以權衡的綜合因素。寺院的僧團本身，那些曾沿著那條760公尺長軸線生活與修學的僧侶，幾乎沒有留下任何日常生活的痕跡。我們擁有的，是這位國王刻在石上的宣言，以及其他所有人的沉默。

各家理論與詮釋

理論（學術觀點）：一場刻意爭取國際聲望的舉動。 一種被廣為引用、也反映在學術摘要中的詮釋認為，因陀羅跋摩二世採納大乘佛教，是為了把占婆與當時印度、斯里蘭卡與唐代中國那些強盛同代強權所構成的更大佛教世界連結起來，藉此凸顯他的新王朝，並彰顯其文化高度。這是對證據合理的解讀，但終究只是對王室動機的推論，而非有文獻記載的明確意圖陳述。

學術爭論（懸而未決）：這尊青銅像究竟是誰？ 那尊著名的1978年青銅像的身分確實存在爭議。法國學者讓·布瓦瑟利耶（Jean Boisselier）認定這尊像是度母女神（Tara），而研究者陳·阮（Trian Nguyen）則主張她代表的是拉克什明德拉-洛克什瓦拉，也就是該王朝的本尊神祇（VietnamNet）。她髮髻中有一尊小小的禪坐阿彌陀佛（Amitabha），指向觀世音這一系的身分；而她原本手持的物件，據說是一朵蓮花與一只海螺，如今都已遺失，使這個謎團更加撲朔迷離。今天這兩個名字都有人使用，問題尚無定論。

詮釋（有爭議）：占族佛教的「密教」色彩有多濃？ 各家資料對同陽寺的信仰有不同描述，有的稱之為大乘佛教，有的稱之為帶有密教元素的大乘佛教，也有的稱之為原始金剛乘（proto-Vajrayana）。實情是碑銘材料有限，學者們因而措辭謹慎。這最好被視為一個開放的學術定性，而非一項已成定論的事實。

臆測／審慎提醒。 人們很容易為這樣徹底的消失想像出戲劇化的成因，但誠實的答案是：尋常的力量——軍事潰敗、都城遷移、宗教浪潮的回流，以及一千年的熱帶風化——已綽綽有餘，足以解釋一座磚造寺院為何溶解回農田之中。更深的謎團並非超自然；它不過是失去的東西實在太多。從光塔到峴港那尊神秘的青銅像，存留下來的一切都在提醒我們：這裡曾經興盛過一整個精神世界，而我們至今仍無法讀懂它故事的大部分。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Smarthistory，「同陽佛教寺院建築群」：https://smarthistory.org/dong-duong-buddhist-temple-complex-vietnam/
• 大英百科全書，「東南亞藝術：越南，占婆王國」：https://www.britannica.com/art/Southeast-Asian-arts/Vietnam-kingdom-of-Champa-c-2nd-15th-century
• 維基百科，「因陀羅跋摩二世（占婆）」：https://en.wikipedia.org/wiki/Indravarman_II_(Champa)
• 維基百科，「占婆史」：https://en.wikipedia.org/wiki/History_of_Champa
• 峴港占族雕塑博物館，同陽展廳（Google 藝術與文化）：https://artsandculture.google.com/story/da-nang-museum-of-cham-sculpture-dong-duong-gallery/oAJyMaCjrd7wJg
• Danang Fantasticity，「同陽佛教寺院考古與建築遺跡」：https://danangfantasticity.com/en/the-archaeological-and-architectural-relic-of-dong-duong-buddhist-monastery
• VietnamNet，「同陽佛教寺院亟需緊急修復」：https://vietnamnet.vn/en/dong-duong-buddhist-monastery-needs-emergency-restoration-2329474.html
• VietnamNet，「千年歸返：度母菩薩的精神返鄉」：https://vietnamnet.vn/en/a-thousand-year-return-the-spiritual-homecoming-of-tara-bodhisattva-2480074.html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https://smarthistory.org/dong-duong-buddhist-temple-complex-vietnam/
• https://www.britannica.com/art/Southeast-Asian-arts/Vietnam-kingdom-of-Champa-c-2nd-15th-century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Indravarman_II_(Champa)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History_of_Champa
• https://artsandculture.google.com/story/da-nang-museum-of-cham-sculpture-dong-duong-gallery/oAJyMaCjrd7wJg
• https://danangfantasticity.com/en/the-archaeological-and-architectural-relic-of-dong-duong-buddhist-monastery
• https://vietnamnet.vn/en/dong-duong-buddhist-monastery-needs-emergency-restoration-2329474.html
• https://vietnamnet.vn/en/a-thousand-year-return-the-spiritual-homecoming-of-tara-bodhisattva-248007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