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吞沒的港口：德瓦卡，一座被海淹掉的城

一隻戴著手套的手，在阿拉伯海溫熱混濁的泥水裡緩緩摸索。地點，在印度古吉拉特海岸那座神廟小鎮德瓦卡外海，往下不過幾公尺。手指碰到了一道邊。一道筆直、被切割過的邊。是石牆。一座稜堡彎曲的牆基。經過修整的建築石塊散落在海床上，像一間被淹掉的屋子裡翻倒的家具。還有錨——沉重的石錨，幾十個、上百個，正是當年用來把商船穩穩固定在繁忙港口裡的那種。有人在這裡蓋過城。然後海漲了上來，把它整個吞了。

四十多年來，這片沉在水底的土地，一直撐著南亞最難解的爭論之一。這會不會就是傳說中天神克里希納的德瓦卡？那座《摩訶婆羅多》信誓旦旦說它沉入海中的黃金之城？老實說吧，答案比「是」或「不是」都精彩得多。海床上確實有遺跡。海床上也確實藏著一個謎——一個經過幾十年仔細科學研究，至今仍沒能闔上的謎。所以，我們來做傳說做不到的一件事：把潛水員真正記錄下來的東西，和那些至今美麗又惱人、仍懸而未決的部分，徹底分開來看。

潛水員真正撈到了什麼

先從那些帶著相機和捲尺潛下去的人說起。德瓦卡外海的水下作業，主要由印度國家海洋研究所（NIO）的海洋考古組執行，主持人是考古學家 S.R. Rao。從1983年到1990年代初，前後大約十幾次田野行動，團隊在現代德瓦卡、附近的貝特德瓦卡島，以及索姆納特一帶的海域反覆作業（NIO／NOAA 檔案庫）。

他們帶回來的東西，很扎實。在水深3到12公尺處，調查發現了「石造建築構件，例如牆、柱與稜堡的殘跡」，外加好幾種不同形制的石錨——三孔的、稜柱形的、三角形的（NIO／NOAA 檔案庫）。總共登記在案的石錨超過一百個。這不是石頭碰巧散落的結果。這種密度，幾乎是在大喊：這裡是個運作中的港口。潛水員用水下相機、錄影和測繪圖一一記錄每件發現，用六分儀標定每件物品的位置，背著水肺、被水下推進器拖著，把整片海床掃過一遍。

現在，把鏡頭再湊近那些錨，因為它們藏著一記安靜的重拳。研究人員注意到，德瓦卡這批屬於哈拉帕晚期類型的石錨，比賽普勒斯和敘利亞那些外觀幾乎一模一樣、屬於青銅時代晚期的錨，早了大約兩百年（ResearchGate／NIO 研究）。再讀一遍。這片海岸用上這套精密裝備停泊船隻的時候，地中海那些名港都還沒開始這麼做。

上了岸，地基更穩。貝特德瓦卡島上的發掘，挖出一枚刻著三頭獸的印度河晚期印章，還有陶器，包括可定年到約西元前1600至1500年的「光澤紅陶」（NIO／NOAA 檔案庫）。接著還有熱釋光定年——這招很聰明，能測出一塊燒過的黏土上一次待在窯裡或火裡是多久以前的事。它把貝特德瓦卡一帶的陶器定在哈拉帕晚期，其中一個被廣泛引用的結果落在約西元前1500至1700年（ResearchGate／熱釋光研究）。而且這座島在那之後還活了很久，一路延續到孔雀王朝時代（維基百科：貝特德瓦卡）。

所以你腳下的地，是穩的。在西元前第二個千年，這片海岸上與近海確實立著一座築有防禦工事、配備港口的聚落，往後一段漫長的航海歷史也由此開展。這一部分，沒有任何嚴肅的學者會去質疑。

沒人闔得上的那個問題

奇怪的地方在這裡。謎團從來不是「到底有沒有遺跡」。謎團是：它們究竟是什麼、那些水下結構到底有多老、以及這一切能不能跟傳說中那座城掛上鉤。

有兩個問題就卡在正中央，怎麼推都推不動。

第一：替沉在水底的砌石定年，是真的、真的、讓人抓狂地難。熱釋光替燒製陶器定年定得漂亮，可它沒辦法替一道光禿禿的石牆定年。牆的年代只能從周圍找到的東西、從它所在的脈絡去推斷，而這些近海石塊就是死活不肯鎖定在某一個年代上。海水侵蝕一點一點啃著它們。沉積物移動著。人們把同一批石頭橫跨好幾個世紀反覆再利用。時間線就這樣糊成一片。

第二：這裡有個年代鴻溝，大到能趕一輛戰車過去。Rao 把德瓦卡最早的遺跡定在約西元前1700年。但根據史詩推算出來的克里希納在世年代，傳統算法常常落在約西元前3100年。那是超過一千年的落差，讓任何乾淨俐落的「這就是克里希納的德瓦卡」說法都站不太穩（splainer.in）。但耐人尋味的是，沒有人放棄。2025年初，印度考古調查局（ASI）又派潛水員下到德瓦卡外海，由副總幹事 Alok Tripathi 帶隊，用現代方法重新檢視這處遺址（Deccan Herald）。當一場全新的調查像這樣啟動，它告訴你一件很簡單的事：這案子，還沒結。

讀這些石頭的三種方式

從這裡開始，硬證據用完了，有根有據的詮釋登場。所以底下這些，請全都當成詮釋，而不是定論。看這片海床，有三種誠實的讀法——而這，正是它讓人放不下的原因。

「傳說是真的」這種讀法（推測性）。 這是浪漫的那一種。沉在水底的港口，就是《摩訶婆羅多》故事的歷史種子：一座宏偉的海濱之城被海收了回去，世世代代以史詩的形狀被記住。支持者指著那些防禦工事、那座港口龐大的規模、那套航海文化深邃的古老，然後問：這難道不正是一個文明永遠不會忘記的那種地方嗎？有些學者覺得這個想法是真的令人興奮——即便他們會在「證明」面前停下腳步。德里大學歷史學家 Nayanjot Lahiri 就是其中之一，她談過自己有多被這些發現可能帶來的意義所震撼——它們或許會改變我們理解早期印度城市的方式（splainer.in）。不過，把它當成一個動人的假設就好。不是一個已被證實的身分認定。

「冷靜一點」這種讀法（主流的懷疑觀點）。 另一批專家踩了煞車，而他們的反駁很咬人。他們指出，近海那套詮釋有很大一部分出自海洋科學家之手，而不是受過訓練的發掘考古學家；像「文明」「衛城」這類份量很重的大詞，跑得比證據實際撐得起來的還要快（splainer.in）。這個危險有個名字：逆向考古。你先抱著一個心愛的故事，然後到海床上去獵取對它的證實，而不是先讓石頭自己開口。照這種讀法，遺跡是真的，也很重要，這點不容打折；但要把它釘在克里希納身上，依然沒被證實。

「慢慢沉沒」這種讀法（地質學）。 然後還有一種比較安靜、比較不戲劇化的可能，它也夠格坐上這張桌子。自青銅時代以來，這片海岸的海平面變動很大，而風暴破壞並淹沒此地建物，也是有紀錄的。貝特德瓦卡上就有一道防護牆，與一場海上風暴造成的毀壞有關（維基百科：貝特德瓦卡）。根本不需要什麼天啟般的大洪水。一座古老的港口城鎮，大可以是被慢慢吞掉的——海水一點一點漫上來，風暴一次又一次把它砸下去，橫跨好幾個世紀。而這，正是許許多多古代海岸線安安靜靜消失的方式。

而讓德瓦卡這麼難以轉身離開的，正是這點：三種讀法可以同坐一桌，而沒有一個人在說謊。石頭真的就在底下。錨的數量真的多到不是巧合。而這究竟是誰的城、它到底是什麼時候滑入水底——這，真的還沒有答案。就像某段審慎的總結所說的：科學可以證實一座沉沒的港口，卻永遠「證明」不了那些握在信仰裡的東西（splainer.in）。所以潛水員一次次潛下去。沉積物守著它的祕密。而那些牆，就靜靜等在水面下短短幾公尺的地方，等下一次仔細的探看。不管2025年的調查撈起什麼，這片海，把這件事壓在心底已經壓了很久很久——而它，還沒打算說完。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印度國家海洋研究所，德瓦卡海洋考古（NOAA 檔案庫）：https://www.nodc.noaa.gov/archive/arc0001/9900162/2.2/data/0-data/jgofscd/htdocs/organisation/archaeology/Dwarka.htm
• 〈德瓦卡的古代港口：基於近期水下探勘的研究〉（ResearchGate）：https://www.researchgate.net/publication/27667093_An_ancient_harbour_at_Dwarka_Study_based_on_the_recent_underwater_explorations
• 〈基於熱釋光定年的貝特德瓦卡島文化序列〉（ResearchGate）：https://www.researchgate.net/publication/27667061_Cultural_Sequence_of_Bet_Dwarka_island_based_on_Thermolumincence_dating
• 維基百科，「貝特德瓦卡」：https://en.wikipedia.org/wiki/Bet_Dwarka
• Splainer，〈德瓦卡：關於「印度亞特蘭提斯」的爭論〉：https://splainer.in/sections/2024/Lost-Kingdom/big-story
• Deccan Herald，〈ASI 在古吉拉特德瓦卡展開全新水下調查〉（2025）：https://www.deccanherald.com/india/gujarat/asi-begins-fresh-underwater-surveys-at-gujarats-dwarka-to-uncover-its-past-legends-3466136

Sources & further reading

• https://www.nodc.noaa.gov/archive/arc0001/9900162/2.2/data/0-data/jgofscd/htdocs/organisation/archaeology/Dwarka.htm
• https://www.researchgate.net/publication/27667093_An_ancient_harbour_at_Dwarka_Study_based_on_the_recent_underwater_explorations
• https://www.researchgate.net/publication/27667061_Cultural_Sequence_of_Bet_Dwarka_island_based_on_Thermolumincence_dating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Bet_Dwarka
• https://splainer.in/sections/2024/Lost-Kingdom/big-story
• https://www.deccanherald.com/india/gujarat/asi-begins-fresh-underwater-surveys-at-gujarats-dwarka-to-uncover-its-past-legends-34661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