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王座：納迪爾沙的世紀掠奪
一張鑲滿寶石、價值堪比泰姬瑪哈陵的王座，1739年被綁上象背運出德里，十年後憑空消失。至今沒有任何一塊碎片留存於世——這是為什麼？
地球上最昂貴的「椅子」，根本不是椅子。
那是一座鑲嵌珠寶的台座——紅寶石、祖母綠、鑽石、珍珠密密麻麻堆疊其上，連親眼端詳過它的法國珠寶商都估算，這東西的價值大約等同於一座泰姬瑪哈陵。將近一百年，它在德里紅堡內熠熠生輝。然後，在1739年那個腥風血雨的季節，一個波斯征服者把它綁上象背，一路往西運走了。
十年之內，它就此消失。
不是再度被盜，也不是埋進某個秘密地窖。它顯然被人一塊一塊拆解——拆到再也看不出原來的樣子為止。最讓人難以釋懷的是：這東西太有名了，根本不可能只是「一時遺失」。然而，直到今天，全世界沒有任何一個地方保有哪怕一片經過認證的殘骸。
我們確實知道的事
先從打造它的人說起。沙賈汗——沒錯，就是蓋出泰姬瑪哈陵的那位皇帝——登基不久後便下令建造這座寶座。他的金匠與珠寶師傅耗費了大約七年心血，約於1635年完工。名字來自座椅背後那兩條鑲金錯彩、綴滿寶石的孔雀尾羽（Britannica）。波斯語稱之為 Takht-e-Taus——孔雀王座。
現在，認識一個曾親眼見過它、並把一切記錄下來的男人。法國珠寶商讓-巴普蒂斯特·塔韋尼耶於1665年站在蒙兀兒宮廷裡，仔細研究了這座王座。試著想像一張床的輪廓，以黃金腳撐起，十二根柱子向上撐出華蓋。他數出大約108顆紅寶石，沒有一顆低於100克拉；約160顆祖母綠，無一低於30克拉；然後是層層疊疊的鑽石與珍珠壓在這一切之上。他認為最珍貴的部分，是華蓋上那幾排珍珠。至於孔雀本身？以藍寶石拼成，軀體為打製黃金，胸前一顆碩大紅寶石，下方垂著一粒孤零零的珍珠（InternetStones，引用塔韋尼耶；Daily Art Magazine）。他估出的價格約合一克若盧比——在當時人眼中，和泰姬瑪哈陵本身同一量級。
把這幅畫面刻在腦子裡。然後看著它如何崩塌。
時間來到1739年。波斯統治者納迪爾沙大舉入侵蒙兀兒印度，於二月的卡爾納爾戰役擊潰穆罕默德沙皇帝的軍隊，隨即揮師德里。城內居民起而反抗他的士兵。他的報復極其殘暴：1739年3月22日，他下令對全城展開大屠殺，死亡人數達數萬之眾（Britannica；News24）。然後他離開了——帶走了蒙兀兒帝國兩百年積累的財富。史學家威廉·達爾林普爾在《無政府狀態》一書中描述了將這一切運回家鄉所需的輜重隊伍：數百頭大象、數千頭駱駝、數千匹馬，在黃金、白銀與寶石的重壓下緩緩向西而行（Asian Review of Books 對達爾林普爾《無政府狀態》的評論）。那條財寶之河中，有孔雀寶座，也有地球上最著名的幾顆寶石——包括光之山（Koh-i-Noor）和達利亞伊努爾（Darya-i-Noor）兩顆鑽石（Britannica）。「Koh-i-Noor」這個名字——意為「光之山」——通常被認為正是納迪爾沙親口取的。
然後，故事的轉折落在了征服者自己身上。1747年，納迪爾沙被自己禁衛軍的軍官刺殺，他的帝國幾乎在一夜之間四分五裂。就在那個確切的時刻，這座真正的孔雀寶座的有據可查的蹤跡，就此斷絕。
沒有人能回答的問題
說到底，問題的核心就是這樣：沙賈汗孔雀寶座在1747年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沒有任何人能確切說清；它的任何一塊殘片，至今也從未被找回。
多數史學家認同一個冷酷而簡單的輪廓：納迪爾沙遇刺後，各路競爭的將領哄搶他的寶庫，孔雀寶座幾乎可以確定是被人拆散了——金架熔化，寶石剝落，四散飄零（Britannica；Pratha文化資料）。但請注意「幾乎可以確定」這幾個字承擔了多重的份量。它確切的終結時間、地點、方式——沒有任何一份可靠的史料完整記載。這件東西就從歷史上憑空消失了。它是在某個夜晚被一次性拆解，還是在軍閥混戰的歲月裡被慢慢蠶食殆盡？我們不知道。沒有人知道。
這裡有一個重要的更正——因為這是人們對孔雀寶座最常見的誤解。今天在德黑蘭國家珠寶博物館裡那些金碧輝煌的寶座——太陽寶座和所謂的納迪里寶座——都不是沙賈汗的孔雀寶座。納迪里寶座是後來才打造的，建造者是卡加王朝的法特赫-阿里·沙，時間約在1812年。它的名字來自波斯語 nader，意為「稀罕」，儘管外表相似，但它與納迪爾沙毫無直接關聯（維基百科：納迪里寶座）。後世的波斯與伊朗王朝打造了各自璀璨的寶座，有時也冠上「孔雀寶座」的名號——但那都是不同的東西（Britannica）。原版從未完整地回來過。
那它究竟去了哪裡？三種推測
以下全是有根據的推測——請牢牢與上文的確鑿史實分開。
推測一：它仍然存在——只是散落在伊朗的王冠珠寶收藏裡。 （有幾分道理，部分有史料佐證。） 這一點是確定的：納迪爾沙從德里帶走的幾顆寶石，至今仍在伊朗的國家珍寶收藏中。其中最耀眼的是達利亞伊努爾，一顆約182至186克拉的淡粉紅色戈爾康達鑽石（SurfIran 國家珠寶博物館導覽）。因此，有人說孔雀寶座上鑲嵌的個別寶石被重新鑲進了波斯皇室飾物，這種推測有其道理。問題在於：把任何一顆留存至今的寶石，精確對應回沙賈汗孔雀寶座上的某個特定位置，大多只是推論，而非證明。從來沒有人逐一比對過寶座的每一顆寶石與後世收藏。
推測二：殘片被吸收進了太陽寶座。 （民間說法，佐證薄弱。） 部分流行故事宣稱，孔雀寶座的碎片或寶石被融入了波斯後來的「太陽寶座」。這種說法在旅遊文章和愛好者文章中反覆出現，卻沒有任何原始史料支持——而且也與卡加王朝的寶座是全新打造的更嚴謹觀點相牴觸。
推測三：它被整個熔掉換成黃金。 （最不浪漫的一個——但可能最接近真相。） 當一個帝國正在崩潰，士兵在乎的是可以隨身攜帶的黃金和散裝寶石，不是一件沉重的禮儀擺設。褪去了意義、被砸碎拆解之後，這座寶座或許在短短幾年的戰亂中，就以原料的形式消亡了。
但真正讓人耿耿於懷的，不是那些黃金的去向。而是：一件如此舉世無雙的東西，怎麼可能消失得如此徹底？耗費七年打造，傾注無盡財富，帝王與商人都曾為它屏息讚嘆。而它留下的，只有塔韋尼耶那份驚嘆的克拉清單、幾顆仍在世界各地王冠珠寶間流浪的傳奇鑽石，以及史冊上那個空洞——歷史上最偉大的寶藏曾經存在的地方。
有些寶藏被盜走了。這一件，是被世界親手拆毀的——然後，世界居然就把它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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