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亞特洛夫山難：2021年一個模型，如何破解那頂被劃開的帳篷

1959年2月。北烏拉爾山區有一座山，當地的曼西人叫它 Kholat Saykhl——這個名字有時被翻成「死亡山」。九名經驗豐富的登山者，把營地紮在它的斜坡上。某個深夜，他們從內側親手把帳篷劃開，光著腳、或只穿著襪子，衝進零下的黑暗裡。幾天後，搜救人員會找到他們，其中幾人頭骨碎裂、肋骨斷折——那種傷，怎麼看都不像單純摔一跤造成的。

六十多年來，這個場景一直卡在一種詭異的懸而未決裡：它記錄得太完整，沒辦法當沒看見；它又離奇得太徹底，沒辦法草草結案。直到2021年，兩位雪崩科學家發表了一個模型，做到了過去所有調查都沒做到的事。他們只靠物理，就證明了攤在桌上那個「最無聊」的答案，其實真的說得通。這篇就來說清楚：那個模型到底解決了什麼——以及它刻意決定不去碰的，又是什麼。

我們確實知道的部分

先從沒人會吵的地方開始。

這支隊伍在1959年1月底出發，領隊是23歲的伊戈爾·迪亞特洛夫（Igor Dyatlov）。2月1日的夜裡，全隊在 Kholat Saykhl 一片開闊的斜坡上紮了帳篷。沒有一個人按原定時間回來。搜救行動，是好幾週後才展開的。

搜救人員找到的東西，是整起謎團的脊骨。帳篷是從內側被割開的。腳印往下坡延伸，朝著一條森林線而去——第一批遺體就是在那裡發現的。有些登山者，在烏拉爾的嚴冬裡只穿著內衣和襪子。然後，是這起案件最讓人毛骨悚然的部分：根據 《國家地理》 和 Live Science 的報導，驗屍紀錄顯示有數名死者身上有嚴重外傷——頭骨骨折、肋骨斷裂、重大內傷——但死因多半被歸為失溫。蘇聯最初的調查，把矛頭指向「一股無法抗拒的自然力量」，然後就把卷宗封存了。

幾十年後，俄羅斯重新打開了這個案子。2020年，俄羅斯總檢察長辦公室認定雪崩是最可能的死因。副首席調查員安德烈·庫里亞科夫（Andrei Kuryakov）表示，死者的傷勢「與被雪崩困住的攀岩者所受的傷相符」，登山者逃出後，失溫才給了他們最後一擊——這是 塔斯社（TASS）（2020年7月11日）的報導。

結案了？還沒這麼快。官方的結論，在一件關鍵的事上顯得太單薄：機制。而且懷疑者早就準備好了一個站得住腳的反駁。一場典型的雪崩會留下一片碎雪堆積區——搜救人員卻說一片都沒看到。更糟的是，這片斜坡普遍被形容成「緩到根本滑不動」。

沒人填得上的那個洞

那個反駁，就是整場較量的關鍵所在。

如果雪崩真的擊中了帳篷，那證據去哪了？而一片大約只有23到28度的斜坡——遠低於我們一想到「雪崩」時腦中那個角度——又怎麼可能製造出足以打碎肋骨和頭骨的猛烈力量，卻又在好幾週後，讓營地看起來基本上毫無被擾動的痕跡？

六十年來，這個缺口，正是各種瘋狂理論一擁而上的地方。把一塊空白填上「謎」這個字，人們什麼都抓得住：祕密武器、超自然現象，你想得到的都有。

所以，兩位研究者要解的，是一個極其精確的問題。不是「有沒有發生超自然的事」。而是某個更窄、也難得多的問題：有沒有一個物理上站得住腳、只用「普通的雪」就能成立的情境，能同時對上每一個被記錄下來的細節？

那個模型、那些理論，以及那些誠實的空白

2021年的雪板雪崩模型。 來自洛桑聯邦理工學院（EPFL）的約翰·高姆（Johan Gaume）與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ETH Zurich）的亞歷山大·普茲林（Alexander Puzrin），在2021年1月28日於《Communications Earth & Environment》（一本 Nature Portfolio 旗下的期刊）發表了論文〈1959年迪亞特洛夫山難中雪板雪崩釋放與衝擊的機制〉。先忘掉電影裡那種轟然襲來的雪雲吧。他們提出的，是一場小規模、而且延遲發生的雪板雪崩——一整塊夯實的雪，像活板門一樣突然鬆脫塌落。

想像四件事同時疊在一起。第一，帳篷紮在一道山肩之下，那塊地在當地其實比照片上看起來更陡。第二，一層脆弱的「深霜」雪埋在底下，順著坡面平行延伸，像硬殼底下藏著一層砂糖。第三，為了整出一塊平地紮帳，登山者切進了斜坡——悄悄地，掏空了他們頭頂上方那塊積雪的支撐。第四，強勁的下坡「下降風」整夜不停地，把新雪堆到那道切口上。

現在，計時開始了。如論文所述，風吹來的雪不斷堆積、並且「燒結」（也就是硬化），在大約7.5到13.5個小時裡——無聲無息地，把應力一點一點壓進那層脆弱的雪裡，直到它在帳篷紮好的數小時後，終於崩塌。這段延遲，正是對「可是沒有觸發點啊」這種質疑的回答。沒有人扣下扳機。是斜坡自己堆起了壓力，而且就堆在一片緩到足以騙過所有人的坡度上。

那些傷勢，也得到了一套巧妙的解釋。一場不大的雪板，真的能打斷骨頭嗎？為了找出答案，研究團隊借用了當初為迪士尼《冰雪奇緣》寫的動畫程式碼，再拿1970年代通用汽車的大體撞擊測試數據去驗證——這段過程是《國家地理》記述的。結論是：相對小、但密度高的雪塊，砸在躺於堅硬表面上的人身上——他們身下墊著僵硬的滑雪板、和夯得硬實的帳篷地面——所施加在胸腔和頭骨上的負荷，足以對上驗屍結果。躺在鬆軟的粉雪裡，你或許能全身而退。被壓在滑雪板上，同樣一塊雪，就成了砸向鐵砧的鐵錘。正是這個洞見，把「小型雪崩」和「災難性外傷」之間的鴻溝，給接了起來。

這個模型明確「沒有」聲稱的事。 接下來這段，誠實比一個漂亮的結局更重要。高姆和普茲林異常坦白，他們承認自己並沒有結掉這個案子。「我們並不宣稱已經解開了迪亞特洛夫山難之謎，因為沒有人活下來把故事說出口，」高姆說。論文本身也寫明，作者「並未解釋、也未處理其他具爭議的元素……例如放射性的痕跡……登山者離開帳篷後的行為、遺體的位置與狀態等等」。這段請讀兩遍。這個模型證明的，是一次釋放與一組傷勢在物理上是說得通的。它並沒有重建那一夜。

而那些被它放著不碰的細節，恰恰就是讓這個傳說至今不滅的東西。某些衣物上微弱的輻射痕跡，被人拿去渲染成某種陰森的線索——儘管報導裡那個更平淡的解讀是：來自露營提燈裡的釷所造成的污染。那是一種詮釋，不是被證實的事實。有兩三具遺體上缺失的軟組織——一條舌頭、幾隻眼睛——在那些獵奇的轉述裡被無限放大，但最合理的解釋，正如《國家地理》指出的，是遺體曝露的那幾週裡，尋常的動物啃食與屍體分解。一樣：這是詮釋，不是法醫學上的鐵證。還有「反常脫衣」（paradoxical undressing）——這個陰森的現象指的是，嚴重失溫的人在瀕死時有時會把衣服脫掉——或許能解釋為什麼某些死者穿得那麼單薄。這些全都沒有定論，假裝它有定論，就是不誠實。

科學界仍在反駁的地方。 一個假說，是一封邀人來吵架的邀請函，而同行們接下了。數學家暨雪崩研究者吉姆·麥克埃爾韋恩（Jim McElwaine）提醒，要讓那個外傷情境成立，「那塊雪必須硬得不可思議，而且還要有一定的移動速度」——他質疑這樣的條件到底有多容易湊齊。至於高姆本人，則看見了一個更「人性」的障礙。他暗示，對一個這麼出名的案件來說，雪崩這個答案可能單純太普通了。「人們不希望它是雪崩，」他指出。儘管如此，這波關注潮確實起了點有用的作用：它促成了 後續的考察行動，而根據 EPFL 的說法，這些行動發現營地周圍的地形「明顯容易發生雪崩」。

那麼，2021年這個模型，最終究竟解釋了什麼？它給了我們一個連貫、立基於物理、且經過同行審查的答案，回應了所有問題裡最難的那兩個——為什麼九名冷靜的登山專家會割開帳篷往外狂奔，以及一片「平緩」的斜坡，怎麼能施加出致命的外傷。

那它又放過了什麼？帳篷之後的一切。逃亡的確切路線。每一具遺體的擺放位置與狀態。那些輻射痕跡。在冰封黑暗中所做出的、數十個微小的人類決定。謎團並沒有消失——但它變小了，也變得更銳利了：一座尋常的山，以一種罕見而殘酷的方式發了一次威；剩下幾個誠實的空白，與其塞滿傳說，不如明智地讓它們敞著。

有些謎團會在一個好模型底下縮小。下一個，可能就沒這麼容易投降了。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Gaume, J. & Puzrin, A. M. 〈1959年迪亞特洛夫山難中雪板雪崩釋放與衝擊的機制〉（"Mechanisms of slab avalanche release and impact in the Dyatlov Pass incident in 1959"），《Communications Earth & Environment》（Nature Portfolio），2021年1月28日。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3247-020-00081-8
• 〈科學是否解開了史上最大的探險謎團之一？〉（"Has science solved one of history's greatest adventure mysteries?"），《國家地理》。https://www.nationalgeographic.com/premium/article/has-science-solved-history-greatest-adventure-mystery-dyatlov
• 〈俄羅斯的「迪亞特洛夫山難」陰謀論，或許在60年後終於有解〉（"Russia's 'Dyatlov Pass' conspiracy theory may finally be solved 60 years later"），Live Science。https://www.livescience.com/dyatlov-pass-incident-slab-avalanche-hypothesis.html
• 〈檢方稱1959年烏拉爾雪崩奪走迪亞特洛夫隊伍性命〉（"Prosecutors say avalanche killed Dyatlov group in Urals in 1959"），塔斯社（TASS），2020年7月11日。https://tass.com/emergencies/1177345
• 〈密集的媒體報導促成迪亞特洛夫山口的新考察〉（"Intense press coverage prompts new expeditions to Dyatlov Pass"），EPFL / EurekAlert!。https://www.eurekalert.org/news-releases/947564

Sources & further reading

•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3247-020-00081-8
• https://www.nationalgeographic.com/premium/article/has-science-solved-history-greatest-adventure-mystery-dyatlov
• https://www.livescience.com/dyatlov-pass-incident-slab-avalanche-hypothesis.html
• https://tass.com/emergencies/1177345
• https://www.eurekalert.org/news-releases/947564
• https://ethz.ch/en/news-and-events/eth-news/news/2022/03/the-dyatlov-pass-mystery-and-what-a-research-article-can-trigger.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