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nur Depe：沙漠裡那座被歷史遺忘的城市

一個男人彎下腰，在沙漠裡撿起一片破碎的陶器。

就是這個小小的動作——發生在1972年——讓一個世界早已徹底遺忘的文明，從沙土中甦醒。

這個男人是蘇聯考古學家 Viktor Sarianidi。地點是土庫曼斯坦卡拉庫姆沙漠中一座低矮的灰色土丘，當地土庫曼人隨口叫它「Gonur Depe」——意思是「灰色山丘」。沒人在意。不過是沙地裡的一個小凸起。

但那個凸起下面，埋著一座超過四千年歷史的完整規劃城市。宮殿、神廟、堆滿寶物的墓穴、還有水管。然後，它消失得那麼徹底，連自己的名字都沒能留下來。這是關於 Gonur Depe——我們確實知道的事，以及那些至今無人能解的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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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確實知道的事

先從地圖說起。Gonur Depe 位於穆爾加布河（Murgab）三角洲，在現代城市馬里（Mary）以北約60公里處——那裡正是古代梅爾夫（Merv）的所在地（Wikipedia；Silk Road Treasure Tours）。從1970年代初開始，瑪爾吉阿納考古探險隊在 Sarianidi 的帶領下對這裡展開挖掘，他一挖就挖了四十年，幾乎一直挖到2013年他去世為止（Vassar College）。

越挖越大。這根本不是什麼村落。這是一座橫跨約55公頃的規劃青銅時代城市，放射性碳定年將它的存在時間鎖定在大約西元前2400至1600年——分波次建造，大致分為西元前2300至1900年、1900至1700年、以及1700至1500年三個時期（Wikipedia）。城市中心矗立著一座約150×140公尺的巨型泥磚宮殿，外側圍有雙層防禦城牆。四周環繞庭院、神廟、儀式空間，以及透過陶瓷管道引水的蓄水池（Wikipedia）。四千年前，住在沙漠裡的人，已經在為城市鋪設自來水管了。

接著是真正改變整個格局的部分。Gonur 不是孤立的。穆爾加布三角洲目前已記錄超過150個古代聚落，Gonur 似乎就是它們的首都——一個古代文獻稱為「Margush」、古典作家稱之為瑪爾吉阿納（Margiana）的國家的核心（eurasia.travel；Eurasianet）。它是 Sarianidi 在1970年代命名的整個青銅時代文化的旗艦遺址：巴克特里亞-瑪爾吉阿納考古群，縮寫 BMAC（Grokipedia；Wikipedia）。

然後是墓葬——而那些墓葬，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世界。大型墓地裡有超過3,000個墓穴，佔地約10公頃；另有一處「王室墓地」，地下藏著墓室和坑穴，裡面塞滿了黃金、白銀、石器和青銅器（Wikipedia）。有一座墓讓人停下腳步無法移開視線——編號3200號墓，年代約為西元前2250年，裡面躺著一具馬的骨架，旁邊是一輛裝有青銅輪緣的四輪木製馬車（Wikipedia）。考古隊還挖出了曾裝飾牆壁和木箱的精緻馬賽克、馬形青銅權杖頭、象牙雕刻品、石雕像，以及一幅來自墓室的多彩壁畫——《古代》期刊（Antiquity）將它描述為 BMAC 地區迄今發現的第一幅已知多彩畫（Cambridge Core / Antiquity）。

象牙。在沙漠裡。這直接告訴你，這群人絕不是與世隔絕的。Gonur 的馬賽克風格呼應敘利亞馬里（Mari）和美索不達米亞烏爾（Ur）的王室墓地，這裡出土的陪葬品折射出與印度河文明、伊朗，以及亞歐草原的廣泛接觸（Vassar College；Wikipedia）。甚至他們自己的身體也在說話：BMAC 個體的古代 DNA 研究顯示，他們的祖先主要來自伊朗高原的新石器時代農民，而部分人帶有與南亞相關的血統，符合與印度河文明接觸的推測（Wikipedia）。一座貿易十字路口，藏在一座灰色山丘之下。

那麼，這樣一座繁榮的城市，究竟是怎麼消失的？不是火災，也不是戰爭——目前最有說服力的答案，比這些要安靜、也要悲傷得多。穆爾加布河慢慢地改道了。水源漸漸稀缺，人們跟著水走，一代又一代地往下游遷移，幾十公里一步步漂向後來成為梅爾夫的那片地方（visitworldheritage.com；turkmenportal.com）。穆爾加布沖積層的沉積物研究印證了這一點：河道收縮、風沙堆積，恰好發生在正確的時間段——一片綠洲，一年一年地乾涸，而城市就在上面，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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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沒人答得出來的問題

這就是最詭異、也最令人沮喪的核心所在。儘管有那些城牆、墓穴和財寶，Gonur Depe 卻無法對我們說出自己的故事。這個遺址至今沒有確認任何已破解的文字系統——也就是說，我們幾乎所有的認識都來自器物和建築，而不是這群人自己留下的哪怕一個句子（Wikipedia）。我們不確定他們說什麼語言。我們不知道他們怎麼想像自己的神。我們甚至不知道他們怎麼稱呼自己。

而這片沉默，打開了最大的問題：他們究竟是誰？在整個大棋局裡，他們站在哪裡？BMAC 坐落在四條路的交叉點——伊朗高原、印度河文明、美索不達米亞、歐亞草原——學者們仍在爭論它在西元前第二千年那場人口大遷徙中確切扮演的角色，包括印度-伊朗語系的擴散，以及定居綠洲農民與草原遷入者之間的碰撞（Wikipedia）。瑪爾吉阿納只是被周圍強大鄰居的影響力所浸泡？還是它本身是一個主動塑造了他們的樞紐？或者，它是某些後來傳播到卡拉庫姆沙漠遠方的思想的原鄉？證據豐富。但到目前為止，依然沒有定論。

各種理論——以及你該信幾分

「第五大文明搖籃」（Sarianidi 的大膽主張）。 Sarianidi 認為瑪爾吉阿納足夠先進，理應坐上與埃及、美索不達米亞、印度、中國並列的席位——成為第五個獨立誕生的文明（Eurasianet；UNESCO Russia commission）。這是個大膽的框架，不是已成定論的事實。值得一提：穆爾加布地區更廣泛的認可，主要是透過「古代梅爾夫國家歷史文化公園」於1999年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名錄實現的。

「祆教發源地」說（真正有爭議的）。 這是 Sarianidi 最廣為人知的主張。他把 Gonur 的火祭壇和儀式空間解讀為祆教的搖籃，並認為神廟被用來釀造聖飲 haoma（梵文 soma 的阿維斯陀語版本），指出他所謂包含麻黃、罌粟和大麻的植物殘留物為證（Vassar College；Wikipedia）。其他研究者強烈反駁。有人根本無法重現那些迷幻藥殘留物的發現，將植物痕跡鑑定為普通食用穀物；批評者也指出，早期祆教徒並不以建造這類城市神廟著稱（Wikipedia）。所以，祆教連結是個迷人的假說，而不是已被證實的事實。

「被沙漠吞噬的城市」（流行的傳說版本）。 你常常會讀到沙漠如何戲劇性地、一夜之間整個吞掉 Gonur。腳踏實地的版本則少了好萊塢味，多了點人情味：一個社群平靜地跟著逐漸消失的河流一路往下游走，一代接一代，而不是在某個災難性的夜晚全部滅亡。

不管它究竟是什麼，Gonur Depe 是一個活生生的證明——人類早期文明的地圖，至今仍在被一筆一筆地補繪。卡拉庫姆沙漠裡一座不起眼的灰色山丘，藏著一整個被遺忘的世界——而它的大部分，現在還在沙土底下，等著下一個彎下腰撿起某件東西的人。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Gonur Depe — Wikipedia
• 「Gonur Depe 新發現的多彩壁畫，土庫曼斯坦」— Antiquity，Cambridge Core
• Gonur Depe — 瓦薩學院中亞遺址計畫
• 土庫曼斯坦：角逐文明搖籃地位 — Eurasianet
• 古代瑪爾吉阿納：全球文明中心 — UNESCO 俄羅斯委員會
• Gonur Depe：古代瑪爾吉阿納青銅時代首都 — Silk Road Treasure Tours

Sources & further reading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Gonur_Depe
• https://www.cambridge.org/core/journals/antiquity/article/new-polychrome-painting-from-gonur-depe-turkmenistan/11646E3B962E256200499E215AAAEAF8
• https://pages.vassar.edu/central-asia-sites/2017/05/10/gonur-depe/
• https://eurasianet.org/turkmenistan-making-a-bid-for-cradle-of-civilization-status
• https://unesco.ru/en/news/45-margiana/
• https://silkroadtreasuretours.com/destinations/gonur-depe-bronze-age-capital-of-ancient-margiana/
• https://visitworldheritage.com/en/eu/gonur-depe/1f9bce20-e480-4a80-a076-302f56b80106
• https://eurasia.travel/turkmenistan/gonur-tepe/ancient-civilization/
• https://turkmenportal.com/en/compositions/3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