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走路的摩艾：復活節島的石像，真的「自己走」到海邊？

「它們是用走的。」

一代又一代，每當有外人指著散落在島上的那些巨大石頭腦袋，問出那個最直白的問題——這些東西到底是怎麼搬到這種鬼地方來的？——拉帕努伊人給的答案，永遠是這一句。不是拖的。不是滾的。它們是走過來的。在西方人耳裡，這聽起來就是個童話，是「我們其實也不記得了」的客氣說法。後來，一群考古學家用幾條繩子綁住一座好幾噸重的複製石像，讓它在空地上一步一步往前邁。突然之間，那個童話讀起來，像一張施工說明書。

我們真正知道的事

先從這地方有多孤獨講起。拉帕努伊——你大概更熟它的另一個名字：復活節島——是南太平洋東南端的一小塊火山岩，距離智利海岸大約 2,300 英里，是地球上最與世隔絕的有人居住地之一。但玻里尼西亞人還是航到了這裡。根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大約在西元 10 到 16 世紀之間，他們在這裡築起祭祀用的平台，雕出那些被稱為「摩艾」的巨型石像；1995 年，這片區域以「拉帕努伊國家公園」之名被列入世界遺產名錄。

再來看數量。這種石像大概有九百來座——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出 887 座，而一份 2025 年經同儕審查的調查，逐一清點出了 962 座。其中約 95% 都鑿自同一個地方：Rano Raraku 的火山凝灰岩。那是一座採石場，至今仍有數百座只雕到一半的巨人坐在那兒，停格在雕刻戛然而止的那一刻。一座摩艾平均約 13 英尺高。曾被立上平台、最巨大的那一座，重達約 80 噸。

接下來這部分，應該會讓你愣住。每一座好幾噸重的巨石，都是在同一個採石場雕出來的——可它們最後卻散布在好幾英里外，立在沿海一座座叫做 ahu 的石頭平台上。這在拉帕努伊人的生活裡，絕不是什麼順手解決的小麻煩。把摩艾搬出去，很可能是這整個文明做過最難的一件事。

而最大的線索，其實一直明擺在那兒。幾十座摩艾就這麼橫七豎八地躺在島上的古道旁，半路擱淺，從來沒能抵達任何一座平台。在 2025 年那篇刊登於同儕審查期刊《考古科學期刊》（Journal of Archaeological Science）、名為〈會走路的摩艾假說〉的論文裡，賓漢頓大學的考古學家 Carl Lipo 與亞利桑那大學的 Terry Hunt，把焦點鎖定在其中 62 座「道路石像」上。他們的發現很能說明問題。根據賓漢頓大學的報導，這些躺在路上的摩艾，形狀跟立在平台上的不一樣：底部又寬又呈 D 字形，而且整座明顯向前傾，彷彿被定格在邁步的那一瞬間。至於那些真的撐到平台上的石像，事後都被重新雕修過，好讓它們能在平坦穩固的底座上直挺挺站著。

然後他們去看了那些道路。根據 sci.news 對這份研究的報導，那些史前道路寬約 4.5 公尺，橫斷面是凹陷的、像渠道一樣——一條淺淺的凹槽。這跟你想拖動一個平躺物體該有的設計，恰恰相反。但若是要「捧住」一個直立的東西、讓它在移動時不會倒下，這形狀剛剛好。

於是我們來到了那場實驗——傳說不再只是傳說的那一刻。Lipo、Hunt 和他們的團隊做了一座 4.35 噸重的混凝土複製像，花 40 分鐘讓它走了大約 100 公尺。動用了多少人？十八個人，三條繩——兩條繞在頭部附近，讓石像左右搖晃；一條綁在背後，防止它一頭往泥地裡栽下去。「只要讓它動起來，其實一點都不難——大家都是單手在拉，」Lipo 對記者說。那動作是一種受控制的搖擺：傾、轉、傾、轉，石像隨著每一次擺動一吋一吋往前挪。這跟你把一台笨重的冰箱「走」過廚房地板用的，根本是同一招——只不過放大成四噸半的石頭。

那為什麼還沒有定論？

因為證明摩艾能走路，跟證明每一座摩艾都真的用這個方式、由當初雕它的那雙手讓它走過去，是兩回事。這話得說清楚。

那些複製像實驗是漂亮的概念驗證——但它們是重建，不是當年的目擊影片。沒有人拍下拉帕努伊人搬動一座真正石像的過程。那些道路石像確實重重地倒向「會走路」這一派：標誌性的 D 字底座、向前的傾斜，跟模型吻合得幾乎太過完美——可光憑形狀，還不足以把整件事一槌定音。而那些真正巨大、遠比 4.35 噸還重的摩艾，會把任何一種方法都逼到極限。所以，誠實的科學判讀是這樣的：「走路」如今是解釋許多石像如何移動、最有力的說法，但還不是涵蓋全部的鐵口判決。

專家之間也確實在吵。主持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復活節島石像計畫」的 Jo Anne Van Tilburg，長年支持另一套模型，她對那些「走路」示範一直公開表示存疑——在媒體報導裡，她形容那比較像作秀，而非嚴謹的證明。值得玩味的是，2025 年這篇論文，本身有一部分就被定調為「對批評者的回應」。光是這句話就什麼都說明了：這場爭論是活的，還沒下葬。一邊是可被重複驗證的物理，一邊是方法學上的審慎——而這場對峙本身，就是真正的謎團。而且是個健康的謎團。

三種讀法，解讀同一批證據

理論一：石像是直立著「走」過去的——目前的領跑者。 這是 Lipo–Hunt 模型，如今集實驗、道路證據與物理學於一身。它的解讀是：那些向前傾、D 字底座的道路石像，是處於「搬運階段」的半成品，被直立著「走」下專門修築的凹槽道路，等抵達各自的 ahu 之後，再被重新雕修成可垂直站立的樣子。比起目前檯面上任何其他說法，它都更貼合那些被記錄下來的線索——但正如前面所說，它並未正式地為每一座石像都蓋棺論定。

理論二：用雪橇或滾木水平搬運——老派的主張。 數十年來，最主流的想法——與 Van Tilburg 等人相連——認為摩艾是被放倒、平躺著綁在木製 A 字形雪橇上，由大批人力拖過滾木或軌道。這可不是被推翻的老古董；它是一個嚴肅、至今仍在辯論的替代方案。支持者主張，這種方式更能應付最重的那些石像，也避開了一個非常實際的風險：在把一座脆弱的雕像扶直時，把它弄裂。

理論三：口述傳統，從頭到尾都在講字面上的實話。 拉帕努伊人的說法是，摩艾「走」到了它們的平台，有時還把這歸功於酋長或祭司的 mana——也就是靈力。這套超自然的框架是傳說，是文化記憶，而非一個可受控驗證的主張，也該被當成這樣來讀。但你注意到沒有——「走路」這個詞，跟實驗實際重現出來的那套力學動作，吻合得令人發毛。有一種合理的詮釋是：這套傳統，其實精準地保存了一份工程描述，只是披上了神聖的語言外衣。

這一條讀法最讓人滿足的，是它一路指向的方向——筆直地，回到島民自己說過的那句話。拉帕努伊人的後代始終說，他們的祖先讓石頭走了路。幾百年後，研究者帶著繩子與節奏，示範了這句話如何可能字面成真——而他們之中誠實的人，仍把最後一頁留著沒翻。

而這才是值得一扯到底的那根線頭：到底有多少次，被當成「原始迷信」的傳說，最後竟是那份準確的田野報告，而那些懷疑者，才是得回頭追上來的人？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中心——拉帕努伊國家公園：https://whc.unesco.org/en/list/715
• 賓漢頓大學新聞——〈復活節島的石像真的「走」過——而且物理學撐它〉：https://www.binghamton.edu/news/story/5830/easter-islands-statues-actually-walked-and-physics-backs-it-up
• Sci.News——〈新研究證實「會走路的摩艾」假說〉：https://www.sci.news/archaeology/walking-moai-hypothesis-14269.html
• Lipo & Hunt，〈會走路的摩艾假說〉，《考古科學期刊》（2025）：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abs/pii/S0305440325002328
• Nature News——〈復活節島石像「走」出採石場〉（2012）：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nature.2012.11613

Sources & further reading

• https://whc.unesco.org/en/list/715
• https://www.binghamton.edu/news/story/5830/easter-islands-statues-actually-walked-and-physics-backs-it-up
• https://www.sci.news/archaeology/walking-moai-hypothesis-14269.html
• 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abs/pii/S0305440325002328
•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nature.2012.116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