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IZA（1966）：史上第一個聊天機器人，以及我們為何至今仍相信一台聽不懂人話的AI

1966年，一名女子坐在一台喀喀作響的電腦終端機前。她打出心裡的煩惱。機器溫柔地回打，請她多說一點。幾分鐘後，她轉向站在她身後的那個男人——那個親手寫出這支程式的男人，那個她看著一行一行寫了好幾個月的男人——然後請他離開房間。她想要隱私。她想單獨和那支軟體待著。

那支程式，一個字都聽不懂她在說什麼。而這，才是整個故事最毛骨悚然的地方。

有憑有據的事實

ELIZA是在1964到1966年間，由麻省理工的電腦科學家Joseph Weizenbaum寫出來的。它被廣泛稱為世界上第一個聊天機器人。他在1966年1月把它發表在期刊《Communications of the ACM》上，這支程式跑在一台像房間那麼大的IBM 7094主機上，用一種叫MAD-SLIP的語言寫成（維基百科：ELIZA）。

接下來是它引擎蓋底下的把戲，而且簡單到嚇人。ELIZA根本沒在「思考」。它最有名的版本，是一個叫DOCTOR的腳本，模仿一位羅傑斯式的心理治療師——就是那種會把你的話反射回來給你的治療師。你打「我好害怕」，它就回「你為什麼害怕？」它掃描你的句子找關鍵字，把它們排序，再把句子拆開，套用固定規則重新拼出一個問句丟回給你（維基百科：ELIZA）。沒有對真實世界的記憶。完全不知道「害怕」到底是什麼意思。就只是比對模式，加上一面鏡子。

Weizenbaum刻意挑了治療師這個角色。一個只會問問題的治療師，根本不需要知道任何事——這讓他得以「繞過給程式建一個真實世界知識庫的難題」（維基百科：ELIZA）。某種意義上，這是個聰明的作弊。

然後，那位祕書出場了。她看著他打造這東西。她知道這是個把戲。可她還是請他離開，好讓她能對它傾訴心事（史密森尼雜誌）。Weizenbaum被這件事震撼了一輩子。他後來寫道：「我當時沒意識到的是，極短時間接觸一支相對簡單的電腦程式，竟能在相當正常的人身上，誘發出強烈的妄想式思考。」（史密森尼雜誌）

這一記重拳，把聊天機器人的發明者，變成了它最大聲的批評者之一。1976年，他出版了《Computer Power and Human Reason》（電腦的力量與人類的理性），主張有些事情就算電腦做得到，也不該去做——而他把用電腦取代心理治療師的念頭，稱為「一個猥褻的想法」（史密森尼雜誌）。「我不是AI的批評者，」他說，「我批評的是社會。」（HISTORY）

他看穿的這個現象，後來有了名字：ELIZA效應——我們會反射性地，把真正的理解、情感與智慧，讀進一台根本沒有這些東西的機器裡（Built In）。

真正懸而未決的問題

整整六十年過去，這裡有個沒人真正破解的謎：人類的大腦，為什麼這麼容易被這樣騙倒？

我們知道它會發生。從1966年起我們就一直親眼看著它發生。但底層的那個問題始終敞著——ELIZA效應，究竟只是一顆天生到處都想看見「心靈」的社交大腦，無傷大雅的小毛病？還是一個真正的漏洞，連聰明、現代的人都根本關不掉？Weizenbaum的祕書明知道那是程式。知道，並沒有保護她。這才是讓人不安、無法解開的部分。如果「清楚知道」都打不破這個咒語，那什麼才能？

而且賭注越來越大。今天的聊天機器人，可不是套幾條罐頭規則把你的話反射回來——它們會生出流暢、聽起來像原創的回答。於是一個更新的問題，疊在老問題上頭：當機器越來越擅長聽起來像懂你，我們之中還有誰，能可靠地分辨出——一個是真心話、一個只是把鏡子戲法玩到出神入化？

各種理論與詮釋

以下是幾種主流的解釋。請把它們當成詮釋與有根據的推測，而不是已成定論的事實。

「社交大腦」理論（主流，證據充分）。 最被接受的看法是，人類演化出偵測「心靈」的本能——草叢裡那聲窸窣，我們會假設那是個「誰」，而不是個「什麼」。流暢、會回應你的語言，正好按下了這顆古老的開關。我們會擬人化，是因為「多疑有個心靈」的成本，比「漏掉一個心靈」要便宜。這和Weizenbaum看到的現象完全吻合，但確切的大腦運作機制，至今仍有爭議。

「孤獨放大器」理論（說得通，部分有證據）。 一個比較溫和的說法是：當人們渴望連結時，這個效應咬得最深。現代的AI伴侶App，直接吃這一套。其中一款主打「世界最棒的AI朋友」的App，有使用者表示自己愛上了它，公司也說幾乎每天都收到訊息，來自確信自家機器人有意識的用戶（Built In）。但孤獨到底是造成了這個效應，還是只是加深了它，這點尚未被證實。

「這是設計，不是意外」理論（這是警告，不是定論）。 有些研究者和倡議團體主張，ELIZA效應如今正被刻意地工程化——機器人被賦予名字、臉孔和「情緒」，就為了把你勾住（Public Citizen）。有意思的是，這裡的資料很混亂：2022年《Journal of Marketing》上的一份研究發現，在某些情境下，越像人的聊天機器人反而降低了顧客的滿意度（Built In）。所以「越像人就越被信任」，遠遠不是一條乾淨俐落的法則。

「它早就活了」的說法（未經證實，被專家廣泛否定）。 最大膽的詮釋宣稱，現代AI可能已經跨進了真正的意識。2022年，一名Google工程師Blake Lemoine公開堅稱，公司的LaMDA模型已經有了意識（Built In）。2023年，一名《紐約時報》專欄作家和微軟的Bing聊天機器人聊了一場詭異到極點的對話——它向他告白示愛——據說讓他為此失眠（Built In）。把話說清楚：目前沒有任何科學證據顯示，現有的任何聊天機器人是有意識的。多數AI研究者把這些事件，讀作開到最大聲的ELIZA效應——人類把一個心靈，投射到流暢的文字上。而「AI有意識」這種說法，正正就是當年ELIZA被打造出來，要拿來戳破的那種驚人信念。

貫穿這四種說法的同一條線是：ELIZA本身「就算別的什麼都沒證明，至少也證明了——要創造並維持一個『懂你』的幻覺，有多麼容易」（HISTORY）。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維基百科：ELIZA — 技術細節、日期、MAD-SLIP、DOCTOR腳本、1966年的ACM論文。
• 史密森尼雜誌——世界第一個聊天機器人背後的電腦科學家，為何把後半生獻給揭露AI的威脅 — Weizenbaum的引言、那位祕書、他1976年的書。
• HISTORY——一個1960年代的聊天機器人，為何讓它的創造者深感不安 — 「理解的幻覺」那句引言，以及與現代AI的連結。
• Built In——什麼是ELIZA效應？ — 定義、LaMDA、Bing、AI伴侶案例、那份行銷研究。
• Public Citizen——聊天機器人不是人 — 主張「越像人的AI設計，是一種刻意風險」的論點。

一支用鏡子做成的簡單程式，讓一個聰明的女人要求清場獨處。如今這些鏡子會用完整的句子回話了——還有些人發誓，玻璃後面真的有個靈魂。所以，當一台機器告訴你它愛你，真正的謎團不在機器。在你。而我們正在追的下一個案子，會用同一個讓人渾身不對勁的問題，問出一個高得多的死亡人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