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之花號：史上最富有、卻沒人找得到的沉船

1511年深秋，蘇門答臘外海，一個風雨如墨的夜晚。一艘葡萄牙大帆船，船艙塞滿了整個蘇丹國被搶來的財富，重重撞上暗礁，當場斷裂解體。她的指揮官——那個時代最令人聞風喪膽的海軍將領之一——拚命爬上一艘臨時拼湊的木筏，活了下來。財寶，全部沉進了海底。

到現在還在那裡。五百多年後，這艘「海之花號」（Flor de la Mar，意思就是「海之花」）仍躺在麻六甲海峽某處渾濁的水底，儘管有人砸下數百萬美元搜尋，至今沒有任何人能證明自己真的找到了她。

一艘真實存在的船。一場真實發生的災難。一批從沒被打撈上來的貨物。這就是為什麼「海之花號」會像幽靈一樣，糾纏著海事史上其他任何沉船都比不上的程度。那麼，我們就把史料和傳說一條條拆開來看，看看到底哪些是真的。

史料到底怎麼說

先從這艘船本身講起。海之花號是一艘葡萄牙的「nau」，也就是大帆船（carrack），1502年在里斯本建造。她約400噸重，以當時的標準來說，是「迄今建造過最大的大帆船，幾乎是先前出航過最大船隻的兩倍」（維基百科，「Flor de la Mar」）。紙面上看很威風。實際開起來卻是一場惡夢。

她會漏水。在第一趟滿載香料返航的航程上，「她龐大的體型和重量讓她極難操控」，船板接縫裂開，被迫在莫三比克島停靠了將近兩個月修理。這個漏水的毛病，跟了她一輩子。

可是她偏偏撐了下來。整整九年，她在印度洋擔任葡萄牙的戰艦，而史料把她放在最關鍵的戰場上：索科特拉島的征服、荷莫茲（Ormuz）與阿拉伯沿岸的戰役、1509年的第烏海戰、1510年的果阿征服，最後是1511年的麻六甲征服。

最後這一場，就是傳說誕生的地方。麻六甲位在馬來半島上，扼守著那條把中國與印度之間所有貿易都匯聚過來的海峽——掌握它，就等於掌握了金錢。葡萄牙總督阿方索·德·阿爾布開克，這位「果阿（1510年）與麻六甲（1511年）的征服者」，在1511年7月攻下這座港口（大英百科全書，「Afonso de Albuquerque」）。接著，他把蘇丹王宮裡的財富搜刮一空，全部裝上海之花號，準備運回去獻給葡萄牙國王。

問題就出在這裡。接下來發生的事，我們是從當時的葡萄牙編年史得知的——其中最重要的，是阿爾布開克的兒子布拉斯·德·阿爾布開克編纂的《偉大的阿方索·達爾布開克言行錄》（Commentaries of the Great Afonso Dalboquerque），以及若昂·德·巴羅斯的《亞洲十年史》（Décadas da Ásia）。沿著蘇門答臘海岸返航時，這艘超載又老舊的船遇上風暴，撞上暗礁，沉了。多數記載都把船難定在1511年11月20日的夜裡，地點在阿魯王國（Kingdom of Aru）的提米亞角（Timia Point）外海，靠近蘇門答臘東北部的帕塞（Pasé）一帶（維基百科；HeritageDaily）。阿爾布開克靠木筏撿回一條命。船上四百多人沒能活下來，而那批貨物，用史料的原話來說，「永遠無法找回」。

接下來這個細節，會讓整個故事隱隱作痛。編年史精確地告訴我們，回來的東西有多麼少。《言行錄》記載，「除了暹羅國王獻給」曼努埃爾國王的「金冠、金劍，以及那枚紅寶石戒指之外，什麼也沒救回來」——而阿爾布開克最痛心的，是他本想拿去獻給國王的一只手鐲，還有「大約四隻（或六隻）銅獅」，那是他原本要放進自己墳墓的。我們手上有一份親歷者寫下的清單，記著從他指縫間溜走的東西。正是這份「差一點就保住」的清單，構成了這艘沉船之所以五百年來如此巨大的一半原因。

沒有人回答得出來的問題

說穿了就是這一句：沉船到底在哪裡，海底下還剩下任何能找的東西嗎？

海之花號從來沒有被確切定位過。而她沉沒的那片海域，是你想像得到最糟糕的尋寶場——麻六甲海峽水流湍急、能見度極差、海床不斷移動、幾百年的沉積物層層堆疊，外加全世界數一數二繁忙的航運往來（Discovery UK）。更麻煩的是：古老的記載只給了一個大略的位置，而且連最基本的事都對不上。有些史料說這艘船是在1512年1月、而不是1511年11月離開麻六甲的，這一下子就把整個搜尋的時間窗口往後挪。一艘將近五百年前在暗礁上撞得粉碎的船，可能早已被攤平、散落在一大片海床上，又深深陷進了爛泥裡。

然後還有那個懸在一切之上、令人尷尬的問題：船上到底真的有多少財寶——而且，這些財寶又該歸誰所有？每一次打撈嘗試都撞上同一堵牆，因為「葡萄牙、印尼和馬來西亞全都主張自己擁有打撈權」，這團糾結還沒等任何人真正動手開挖，就先把探勘行動卡死了。在有人撈起一塊經過驗證的海之花號殘骸、並完成定年之前，這艘沉船就維持著它自1511年以來的身分：失落。

史料到此為止，傳說從這裡接手

這條線以下的所有內容，都是臆測或有爭議的主張。過了這一點，有文獻佐證的記載就斷了，所以請把它當成故事讀，而不是事實。

那個「十億美元」的數字

你會在無數文章裡看到這批貨物被估值為「26億美元」甚至更高。別信。連 Discovery UK 自己的報導都承認，「對這艘麻六甲寶藏船上裝載物的估計，很可能被誇大了」，其他歷史學家也指出，「沒有任何可靠的歷史記錄詳述這批貨物的確切內容」（Discovery UK）。那些聳動的購物清單——「80噸黃金」、好幾百箱鑽石、灌滿香水的純金獅子、一張鑲滿珠寶的餐桌——是傳說堆疊在一批確實貴重、卻無從查證的戰利品之上。把那些金額數字當成尋寶活動的廣告就好，別當成估價單。

1992年的那次「發現」

1990年代初，美國尋寶人羅伯特「鮑伯」·馬克斯（Robert "Bob" Marx）宣布，他只勘查了短短幾天就找到了這艘沉船，據說還砸下了大筆資金。然而這個計畫在任何挖掘能加以證實之前就被叫停了，也從來沒有任何打撈上來的文物為這個說法背書。據報導，2010年的一次探勘從蘇門答臘的鑽石角（Diamond Point）附近撈起了一枚銀幣——但那同樣被判定為證據不足（Discovery UK）。直到今天，這艘沉船仍沒有任何被廣泛接受、經過同儕審查的鑑定身分。

是散落、被掩埋，還是早就被悄悄搬走了？

在研究者之間，有三種解釋互相較勁，而沒有一種被證實。第一種：船在暗礁上解體，水流把船上的東西沖散到整片海床，所以想把它當成一筆完整的「寶藏」找回來，實際上根本不可能。第二種：沉積物乾脆把剩下的一切都吞了。第三種最安靜，或許也最讓人不安——當地人在船難發生後幾年內，就把搆得著、又不會腐爛的東西撈走了，這意味著那批傳說中的寶藏，幾百年前就已經被搜刮一空。沒有任何考古證據能為這三種說法下定論。

有一件事我們可以毫不遲疑地說出口，而它正是最重要的那一部分：一艘真實存在的船，載著麻六甲陷落後真實搶來的財物，在16世紀初沉沒於蘇門答臘外海，而它甩開了此後每一次尋找的嘗試。這朵「海之花」，是史上最富有、卻從沒被打撈上來的沉船——並不是因為我們知道它藏著數十億，而是因為從來沒有人被准許打開它看一眼。大海，到現在還握著那張收據。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大英百科全書 — Afonso de Albuquerque
• 維基百科 — Flor de la Mar（引用《阿方索·德·阿爾布開克言行錄》與若昂·德·巴羅斯的《亞洲十年史》）
• HeritageDaily — 「Flor de la Mar: The lost treasure ship」
• Discovery UK — 「What Happened to the Flor de la Mar Treasure Ship?」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Flor_de_la_Mar
• https://www.britannica.com/biography/Afonso-de-Albuquerque
• https://www.heritagedaily.com/2022/05/flor-de-la-mar-the-lost-treasure-ship/143632
• https://www.discoveryuk.com/mysteries/what-happened-to-the-flor-de-la-mar-treasure-ship-and-was-it-ever-fou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