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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吉庫尼湖:整村人間蒸發(還是根本沒發生過?)

1930年,加拿大一整座因紐特村莊據說一夜消失——爐火熄滅、狗兒餓死、連墳墓都被挖空。追查事實之後,這其實是場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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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11月,一個冰封的夜晚。一名獵人翻過山脊,俯瞰著他熟悉的那座湖邊村落。可是不對勁。篝火全滅了。半碗飯就這樣凝在寒風裡,沒人動過。雪橇犬還拴在原地,一隻一隻,活活餓死。然後是那些墳——墳被人挖開了,空的。兩千條人命,蒸發。雪地上連一個腳印都沒有。

這種故事會鑽進你的骨頭裡。但根據幾乎所有真正去翻過原始檔案的人,這件事八九不離十是編出來的。而讓安吉庫尼湖值得你花時間的,恰恰是這個轉折:真正的謎不是那些村民去了哪裡,而是一篇聳動的小報導,如何在幾十年的轉述中,變成了數百萬人半信半疑的「有據可查」的消失事件。

Angikuni lake, on the second day on the lake, going down the Kazan River
Angikuni lake, on the second day on the lake, going down the Kazan River — Wikimedia Commons, N. Perrault, auteur du guide complet du canotage (CC0)

這個故事到底從哪裡來

這個傳說有個確切的生日:1930年11月29日。一位署名 Emmett E. Kelleher 的「特派記者」發出一則電訊稿,說獵人 Joe LaBelle 走進了安吉庫尼湖(正確拼法是 Angikuni,當時屬加拿大西北地方)附近一座死寂的村子。大家都說這篇報導刊在《哈利法克斯先驅報》——但研究者追查現存最早的版本,發現它出現在維吉尼亞州丹維爾市的《The Bee》(SkeptoidMental Floss)。

奇怪的是,Kelleher 的原始報導跟後來那頭怪獸根本不是同一個量級。他描述的只是大約25人的小聚落、一把生鏽的步槍、幾具狗屍——不是什麼人聲鼎沸的千人大村(Skeptoid)。而且報導還附了一張因紐特村莊的照片。那張照片後來成了問題所在。皇家騎警展開調查後,J. Nelson警官發現那根本不是當時拍的新照片,而是從皇家騎警自己的舊檔案裡借來的(SkeptoidHistoric Mysteries)。

皇家騎警的那份調查,是整個案子裡份量最重的事實。日期標注在1931年初,Nelson的調查確認 Joe LaBelle 確有其人——但他在北馬尼托巴工作,根本不在案發地區附近——並且結論是整個事件不過是一篇渲染過頭、毫無根基的故事(Skeptoid)。皇家騎警從來沒有改口。幾十年後,騎警史官 S. W. Horrall 還特別記錄,成員們查無此事,對於居然有人相信這個故事感到不可思議。時至今日,皇家騎警仍公開表示整個消失村莊的說法是神話,他們的檔案裡沒有任何類似事件的紀錄(Mental Floss)。

然後是自己去查的人。1976年11月,作家 Dwight Whalen 在《FATE》雜誌發表了〈消失村莊再訪〉。他追查早期報導,直接寫信給皇家騎警,得到的是同樣的回答:查無此事。他的判斷毫不留情:整件事的根基,他寫道,不過是「一個沒經驗的獵人講給一個愛想像又不太認真的記者的故事」(anomalyinfo)。科學作家 Brian Dunning 後來的調查也得出相同結論,直接稱這個現代傳說是「純粹的通俗小說」(Skeptoid)。

再看人數怎麼膨脹的。Kelleher 1930年報導:25人。Frank Edwards 1959年的書《怪異比科學更奇》——就是這本書讓故事死灰復燃、一炮而紅——把人數拉高到大約30人。後來的靈異作者一路把它推到1200人。進入2000年代,網路流傳的版本已經說是2000人了(Skeptoid)。最駭人的那些細節——被挖開的墳、失蹤的內臟、天空中發光的物體——只出現在這些後期版本裡,原始報導裡一個字都沒有。

Early on Angikuni lake, when going down the Kazan River
Early on Angikuni lake, when going down the Kazan River — Wikimedia Commons, N. Perrault, auteur du guide complet du canotage (CC0)

那麼,還有什麼值得好奇?

如果消失事件本身幾乎可以確定是虛構的,這裡面還有什麼真實的東西嗎?有,但不是傳說一直向你承諾的那個東西。

真正懸而未決的問題,是關於起源與作者動機。我們至今不完全知道 Emmett Kelleher 在1930年寫那篇報導時,手裡有什麼材料。有沒有一粒真實的種子——一個真的廢棄的季節性營地、一段在地民間傳說、或獵人隨口說的大話——被他吹成了新聞?還是他大部分是憑空捏造的?Whalen 傾向第一種說法,稱這篇文章「可能基於一個誇大的故事」(Skeptoid)。Kelleher 愛誇大的習慣有跡可查,但他的確切消息來源,至今成謎。

第二條懸線,掛著 Frank Edwards 的名字。Edwards 的1959年那個章節沒有引用任何資料來源,也沒有指回1930年的電訊稿或1931年的皇家騎警調查結果。這讓 Dunning 懷疑,Edwards 是否完全獨立地「從頭編造」了那個故事,跟 Kelleher 根本沒有傳承關係(Skeptoid)。現代版的傳說,究竟是從 Kelleher 1930年的電訊一脈相承下來的,還是 Edwards 三十年後靜靜地重新建構了它?沒有人確定。這是整個傳播鏈裡真正模糊的一個環節——一道關於假訊息歷史的小謎題,而不是什麼超自然謎題。

Early on Angikuni lake when going down the Kazan river.
Early on Angikuni lake when going down the Kazan river. — Wikimedia Commons, N. Perrault, auteur du guide complet du canotage (CC0)

各種解讀與理論

造假/渲染理論(最有根據)。 把所有證據疊在一起——皇家騎警一次次的否認、借來的舊照片、完全找不到任何同期紀錄可以支撐這個故事、不斷膨脹的人數——全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一篇新聞捏造,或嚴重失實的誇大,在每一次轉述中越滾越大。這是皇家騎警支持的解釋,也是 Whalen 和 Dunning 各自得出的結論。它與每一個有據可查的事實都吻合,完全不需要任何奇怪的假設。

「真實但平凡」理論(推測性質)。 有個較溫和的說法:那個地區的因紐特族群本來就會四處遷移,追著馴鹿和狩獵季節走。所以,一個因季節因素而空營的地方,可能被外來者誤讀成了詭異的集體消失。這在人類行為上是說得通的——但就此打住,沒有任何具體證據把這個假設和 Kelleher 的報導連在一起。把它當作有根據的猜測,不多不少。

超自然理論(最站不住腳的推測)。 後來的作者把UFO綁架硬接到這個故事上。1977年《FATE》刊了一則說法,引用一位假想的皇家騎警「Larsen上尉」,聲稱他相信村民是被天空中的光帶走的(Skeptoid)。這位調查人員和這份官方結論,從來沒有任何人能夠核實。而且這些版本裡的地理細節一碰就碎——海豹皮獨木舟出現在一座內陸湖,但當地的傳統是用馴鹿皮,根本不用海豹皮(Skeptoid)。這些細節最適合被讀作事後附會的民間傳說,不是證據。

安吉庫尼湖之所以死不了,因為它是完美的鬼故事:具體、冰冷,又剛好夠讓你半信半疑、夜不成寐。但有據可查的紀錄說的是另一個故事——說實話,還更奇怪。一欄細長的報紙文章、一張借來的舊照片、幾位富有想像力的作者,合力製造了一個「真實謎團」,挺過了每一次糾正,屹立至今。安吉庫尼的村民從來沒有消失。只是他們存在過的證據,始終沒有出現。這讓你面對真正值得追問的問題:還有多少個「有據可查」的謎團,距離崩塌,只差一張借來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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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Brian Dunning,〈安吉庫尼湖消失村莊〉,Skeptoid — https://skeptoid.com/episodes/4371
  • 〈那座據說在加拿大憑空消失的村莊的奇異故事〉,Mental Floss — https://www.mentalfloss.com/history/mystery/village-supposedly-vanished-canada
  • 〈安吉庫尼湖:整座村莊如何消失?〉,Historic Mysteries — https://www.historicmysteries.com/unexplained-mysteries/lake-anjikuni/23871/
  • 〈1930年11月:安吉庫尼湖失蹤事件〉,Anomalies: the Strange & Unexplained — http://anomalyinfo.com/Stories/1930-november-lake-anjikuni-disappearances

參考資料

  • https://skeptoid.com/episodes/4371
  • https://www.mentalfloss.com/history/mystery/village-supposedly-vanished-canada
  • https://www.historicmysteries.com/unexplained-mysteries/lake-anjikuni/23871/
  • http://anomalyinfo.com/Stories/1930-november-lake-anjikuni-disappearan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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