獅子岩：一個弒父之王在天頂建起的宮殿

一道鐵鏽紅的巨岩，從斯里蘭卡中部碧綠的平原直直刺向天空——整整 180 公尺的垂直絕壁，無坡度、無踏腳點，毫無道理出現在那裡。但偏偏有個國王，在它頂上蓋了一座宮殿。他用打磨得如鏡子般光亮的牆壁把它包裹起來，挖出一座噴泉至今逢雨仍湧的水景花園，還在岩壁上描繪了一列裸肩女子的隊伍。然後，他死在了自己親手打造的這座巨石腳下。一千五百年後的今天，我們能測量那些噴泉，能一個個數清那些女子——卻仍然無法告訴你她們是誰，也無法說清，這個地方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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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能確定的歷史

我們所知的大部分，來自一本書和一個世紀的挖掘。那本書是斯里蘭卡的古代史書《小史》（Culavamsa）——更古老的《大史》（Mahavamsa）的續集——它講了一個你以為只會出現在肥皂劇裡的故事。卡西雅帕一世（King Kashyapa I）在西元 477 年至 495 年間統治這片土地。他奪位的方式極其骯髒：他親手殺死了自己的父親、國王達圖塞納（King Dhatusena）。他的異母兄弟摩揭羅那（Moggallana）——那個本該繼承王位的人——逃往南印度，發誓終有一天要回來報仇（National Geographic；Wikipedia）。卡西雅帕知道那個誓言遲早會找上門來。於是他把首都從阿努拉德普勒遷走，搬到這塊巨岩之上，花了大約十八年，把它打造成古代世界最令人屏息的王室建築群（Central Cultural Fund）。

關於這塊岩石本身，有個讓人震驚的事實：它是一座死火山。你攀爬的，是火山周圍地層侵蝕殆盡後，遺留下來的凝固岩漿核心，高出平原約 180 公尺（Wikipedia）。「西吉里亞」這個名字，來自僧伽羅語的「Sihagiri」，意思是「獅子岩」——這可不是什麼比喻。岩頂曾蹲踞著一頭巨大的石獅，要抵達山頂，你必須爬上一段直接穿過獅身的階梯。那頭獅子如今大半已消失，留下的只有各約三公尺長的兩隻前爪，至今仍守護著登頂前的最後一段路（Central Cultural Fund）。英國考古學家 H.C.P. 貝爾（H.C.P. Bell）於 1890 年代在此展開正式挖掘，並於 1898 年發現了那對爪子（Sri Lanka Archaeology / Wikipedia）。

但真正讓現代工程師沉默的，是水。這裡的園林由三種不同的花園組成——幾何對稱的水景花園、粗獷的巨岩花園，以及梯形台地花園——全部由一套地下管線系統連結，以水池、水道和噴泉貫穿其中。而那些噴泉，至今仍在運作。每逢雨季，距離最後一根管道鋪設超過一千五百年之後，水依然按照設計者的意圖湧起、流動（Central Cultural Fund；Wikipedia）。這是地球上現存最古老的園林景觀之一，其完美的對稱告訴我們一件事：在這裡，美感與工程從來不是兩件事，它們在設計圖上就是同一件事。

爬上西面岩壁的一處隱蔽折角，你會遇見那些女子。那些壁畫——珠光寶氣、花團錦簇的彩繪女性，腰部以下融入風格化的雲朵之中。她們曾經綿延在岩壁大片區域上。後世訪客留下的塗鴉提到「五百名女子」。如今只剩約二十二個人物倖存（Central Cultural Fund；Wikipedia）。人們常把她們的風格與印度阿旃陀石窟的笈多王朝壁畫相比較，但學者堅持，西吉里亞的畫風自成一格。

女子畫像的下方，是那面鏡牆（Mirror Wall）。它曾以石灰石膏塗抹，打磨至光可鑑人——你能在上面看到自己的臉。幾個世紀以來，人們無法抗拒這面牆的誘惑，紛紛在上面刻字。詩句，數以百計，讓這裡成為全世界最古老的塗鴉牆之一。碑銘學家塞納拉特·帕拉納維塔納（Senarath Paranavitana）——解讀這些文字的人——辨識出其中 685 則銘刻，大多來自西元八至十世紀，出自詩人、地方官、僧侶，以及各路過客之手（Wikipedia）。其中有一則坦率得令人噴飯：既然大家都已經寫了詩，他寫道，他就不費那個事了。

結局來臨於西元 495 年，摩揭羅那終於兌現誓言，率軍入侵。《小史》記載，正值交戰，卡西雅帕的戰象突然轉向。他的士兵將此視為撤退的信號，一哄而散。四面包圍之下，拒絕被生擒的國王，用刀橫割自己的咽喉。他死後，這塊岩石回歸佛教僧侶之手——事實上，早在卡西雅帕到來之前，這裡可能已是聖地，因為早在西元前一至二世紀，便有僧侶在此洞穴中修行——此後作為佛寺一直延續至大約十三或十四世紀（Wikipedia；Central Cultural Fund）。1982 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西吉里亞古城列為世界遺產——就在同一年，由塞內卡·班達拉納亞克（Seneka Bandaranayake）教授主持的斯里蘭卡文化三角計畫，首次對整座古城展開全面挖掘（UNESC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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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能蓋棺論定的謎

以上已是相當紮實的歷史。然而有兩個問題至今懸而未決——而且它們彼此糾纏，剪不斷理還亂。

先說那些彩繪女子。岩壁上沒有任何銘刻說明她們是誰。史書也隻字未提。無人知曉她們的身分，而這個謎之所以能存活至今，原因殘酷而簡單：沒有說明文字，沒有標籤，沒有答案（Sri Lanka Authentic Holidays）。

第二個問題更大。西吉里亞究竟是做什麼用的？你會聽人說它是「銅牆鐵壁的要塞」，護城河和城門支持這個說法。但你轉過頭看那些奢靡的花園、長廊、享樂亭閣——它根本不像一部戰爭機器，反而像是一座世外桃源。再加上那些在卡西雅帕前後數個世紀都在此生活的僧侶，任何整齊的標籤都開始瓦解（Coleman Concierge）。它是要塞？王室遊樂場？聖地？三者兼而有之的刻意混搭？學者們至今爭論不休。

那些女子是誰？你來選

沒有人能確定那些彩繪女子的身分，但許多聰明的人都嘗試過。這裡正是事情變得有趣的地方——以下是各方主流理論，而且沒有一個得到證實。

也許她們是女神。 藝術史重量級學者阿南達·庫馬拉斯瓦米（Ananda Coomaraswamy）認為，這些人物是阿普莎拉斯（apsaras）——天界仙女。他的線索：她們的身體在腰部消融於雲霧之中，而在這類藝術中，那是「神聖」的視覺符碼（Sri Lanka Authentic Holidays）。她們與阿旃陀石窟天界神祇的相似，更為這個說法加分。

也許她們是真實的宮廷女子。 另一批學者，包括 H.C.P. 貝爾，認為她們是卡西雅帕宮廷中有血有肉的真實女性——也許是王后們（膚色較淺的人物）帶著侍女（膚色較深的人物）——所有人都手捧鮮花朝同一方向行進，走向某座神廟（National Geographic；Sri Lanka Authentic Holidays）。

也許她們是天氣。 帕拉納維塔納有個詩意的詮釋：這些女子是vijju kumari（閃電公主）與megha lata（雲朵女神）——風暴與天空的精靈，被畫在一面直插雲霄的岩壁上，何其相稱（Sri Lanka Authentic Holidays）。

也許她們是佛教聖像。 一種較新的解讀將她們與度母（Tara）相連結——密宗佛教中廣受崇敬的菩薩——這將使這些壁畫直接與這塊岩石作為佛寺的漫長歷史連結起來（Sri Lanka Authentic Holidays）。

讓西吉里亞如此令人著迷、又如此美好的，正在於此：以上任何一個答案，都無法推翻其他答案。一個能建出噴泉至今仍流的人，一個能建出曾將整片天空映照於牆中的人，一個能建出張口便吞下通往王座之路的石獅的人——這樣的人，不會給你直截了當的答案。西吉里亞的事實令人驚嘆。它的意義，至今懸而未解——一個岩石守護了十五個世紀的謎，而且看樣子，還要繼續守護下去。有些岩石，比我們任何人都更擅長保守祕密。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UNESCO 世界遺產中心——西吉里亞古城：https://whc.unesco.org/en/list/202/
• 斯里蘭卡中央文化基金——西吉里亞岩石要塞：https://ccf.gov.lk/heritage-sites/sigiriya-rock-fortress/
• National Geographic——「斯里蘭卡『獅子要塞』西吉里亞」：https://www.nationalgeographic.com/history/history-magazine/article/sri-lanka-sigiriya-fortress
• 大英百科全書——西吉里亞：https://www.britannica.com/place/Sigiriya
• Wikipedia——西吉里亞：https://en.wikipedia.org/wiki/Sigiriya
• Sri Lanka Authentic Holidays——「揭開西吉里亞的面紗」：https://www.srilankaauthenticholidays.com/travel-blog/sigiriya-uncovered-delving-into-the-history-art-and-legends-of-an-iconic-wonder/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https://whc.unesco.org/en/list/202/
• https://ccf.gov.lk/heritage-sites/sigiriya-rock-fortress/
• https://www.nationalgeographic.com/history/history-magazine/article/sri-lanka-sigiriya-fortress
• https://www.britannica.com/place/Sigiriya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Sigiriya
• https://www.srilankaauthenticholidays.com/travel-blog/sigiriya-uncovered-delving-into-the-history-art-and-legends-of-an-iconic-wonder/
• https://www.colemanconcierge.com/secrets-of-sigiriya-ro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