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亞諾克失蹤殖民地：115人憑空消失，只留下一個刻字

1590年8月。一艘小船的船底摩擦著羅亞諾克島的沙灘，那是現在北卡羅來納州外海的一座島嶼。約翰·懷特（John White）心跳狂跳，而這一次，是因為世界上最美好的理由。小徑的盡頭，他的女兒在等著他。他的外孫女——現在應該三歲了。還有另外一百個人，三年前他一個個吻別，然後離去。

他走上那條小徑。

房子不見了——不是燒掉的，是被拆掉的。沒有女兒。沒有外孫女。沒有一百個人的蹤影。然後，有一件事讓你的皮膚開始起雞皮疙瘩：沒有屍體。沒有墓碑。沒有破碎的武器。沒有任何打鬥過的痕跡。只有沉默，只有風聲，還有一根木柱上刻著的一個字。

CROATOAN。

就這樣。一位總督走回自己建立的定居點，然後發現它靜靜地把自己抹去了。

羅亞諾克「失落殖民地」是英語美洲最古老的謎案之一。但說實話，大多數重述這個故事的人都輕輕跳過了一件事：真正的文字記錄，其實少得可憐。正是這個空洞，讓各種鬼故事得以蜂擁而至。所以，讓我們用正確的方式來面對它。緊緊抓住懷特本人的親筆記述，抓住考古學家的鏟子挖出來——以及還沒挖出來——的東西，並且對我們「其實什麼都不知道」這件事保持誠實。

↗

英國人為什麼要盯上羅亞諾克

西班牙在美洲有個殘酷的先發優勢，英國人忍無可忍。到了1580年代，兩國正在競相搶占北美洲的立足點。在伊莉莎白一世女王頒發的特許狀支持下，沃爾特·雷利爵士（Sir Walter Raleigh）砸進自己的錢，一次又一次地派船前往英國人稱為「維吉尼亞」的地區——那是比現代維吉尼亞州大得多的一片土地。

第一次嘗試，1585到1586年，基本上是在羅亞諾克建了一個軍事前哨。結果一塌糊塗。與當地原住民族的關係迅速惡化，殖民者最終放棄，跟著法蘭西斯·德雷克爵士（Sir Francis Drake）揚帆而去。

於是1587年，雷利換了個思路。這次不要士兵——要家庭。一個由男人、女人和孩子組成的永久平民殖民地，目標是自給自足、紮根生長。他把任務交給約翰·懷特，一位藝術家兼製圖師，在前幾次航行中都曾隨船出發，現在被任命為總督。

↗

一個叫維吉尼亞的嬰兒，以及一個迅速走偏的計畫

懷特的隊伍——大約115名殖民者——在1587年7月踏上羅亞諾克島。問題是？羅亞諾克從來就不是計畫中的目的地。他們原本打算在更北邊的切薩皮克灣定居。但船上的引航員西蒙·費爾南德斯（Simon Fernandes）斷然拒絕繼續載送，就把他們丟在了羅亞諾克。一個人的任性，扭曲了整個未來。

緊接著，在短短幾週內，有兩件事被記錄得清清楚楚。

• 維吉尼亞·戴爾（Virginia Dare） 於1587年8月18日出生——她是英國人在美洲誕生的第一個孩子，也是約翰·懷特的親外孫女。
• 與周邊原住民社群的關係迅速惡化。一個叫喬治·豪（George Howe）的殖民者在外出捕蟹時遭到殺害。殖民者展開報復，但報復打錯了對象，仇恨只越積越深。

物資也越來越緊張。定居者懇求懷特航回英國取得援助。他不想離開——家人就在這裡——但他是唯一一個有能力弄到一艘裝載補給品的船的人。於是在1587年底，他離去了，確信幾個月後就能回來。

結果他消失了三年。原因如下。

↗

那場把一個男人困在大洋彼端的戰爭

懷特的延誤不是懶惰，也不是失約。那是有牙齒的地緣政治。

他回到英國，卻發現整個國家正在戒備應對西班牙無敵艦隊——西班牙正在集結的那支龐大入侵艦隊。王室開始徵用所有船隻備戰。1588年那場空前的海上大戰，把英國的航海力量整個吞噬了。懷特確實試過——1588年有一次航行確實出發了，但被迫轉向折返。等他終於再次橫渡大西洋，三年已經燃燒殆盡。

好好坐在這個事實裡感受一下。殖民者不是被一個不再在乎他們的領袖拋棄的。他們是被一場發生在大洋彼端的戰爭困住的，那場戰爭凍結了每一艘本可抵達他們的船。接下來發生的一切，發生在三年漫長的沉默之中——沒有信件，沒有補給，沒有任何音訊。

1590年8月：走入那片寂靜

懷特終於在1590年8月18日再次踏上羅亞諾克島。請把這個日期讀兩遍。那是維吉尼亞·戴爾的三歲生日。一個殘忍的小巧合，由日曆親手遞給了他。

根據他自己的記述，他找到的是一片荒廢，但並非屠殺現場。沒有大屠殺的景象。反而是更奇怪的東西——一種刻意的、有條不紊的整潔感。他看到的是這些：

• 房屋已被拆除，那個地方被一道柵欄牆圍起來——看起來像是計畫周詳、從容不迫地打包離去，而不是倉皇逃命的人留下的景象。
• CROATOAN 這個字刻在那道柵欄牆的一根柱子上。附近的一棵樹上，刻著三個字母：CRO。
• 而對懷特來說最重要的是：沒有十字架。一個都沒有。在他離開之前，他和殖民者約定了一個秘密暗號。如果危險或攻擊迫使他們撤離，他們要刻下一個馬爾他十字。沒有十字，就意味著沒有人是在威脅下離開的。

對於這個暗號的發明者來說，這個刻字不是一聲哭喊。懷特把「Croatoan」解讀為克羅阿托安島（今日與哈特拉斯島相連）以及克羅阿托安人——一個與英國人關係還算友好的鄰近原住民族。所以，柱子上的那個字，不是求救信號。

那是一個轉寄地址。

他只需要劃船過去，找到他們就行了。就這麼簡單。

那場毀掉一切的暴風雨

故事在這裡變得殘忍至極。

克羅阿托安島就在附近。懷特想要立刻前往。然後一場猛烈的暴風雨砸了下來。探險隊失去了錨。天氣只是越來越惡劣。精疲力竭、遍體鱗傷的船員們斷然拒絕繼續前進。懷特被拖回外海，最終被帶回了英格蘭——他始終沒有抵達克羅阿托安。

他再也沒有見到他的家人。他在多年後去世，至死不知道他們的命運。

讓這成為整個羅亞諾克案中最令人抓狂的事實。殖民者留下了看起來非常清楚的指示，說明他們去了哪裡——而世界上最迫切想要追去的那個人，卻被天氣親手攔住了。線索就在那裡。他就是走不過去。

那他們到底去了哪裡？

剝去鬼故事的外皮，大多數歷史學家和考古學家都站在一個相當平靜的位置上：殖民者遷移了，並且融入了當地。以下是幾個最主要的可能性，按照實際證據的多寡排列。

• 他們加入了克羅阿托安人或其他原住民族。 這是對那個刻字和那種從容撤離方式最直白的解讀。後來在這個地區定居的英國人傳下了一些記述，提到灰色眼睛的人和住在原住民社群中的歐洲人——這些線索令人著迷，但都是二手資料，距離確鑿的證明還差得很遠。
• 他們轉移到大陸或切薩皮克。 有些學者認為這群人可能分散了，或者向他們一直嚮往的切薩皮克推進。幾十年後，與詹姆斯鎮殖民地相關的零散報告暗示，有倖存者曾在內陸生活過，後來在衝突中喪生——但這些證據仍有爭議。
• 泥土開始說話了。 挖掘工作已經出現了一些誘人的線索。一個有時被稱為「X遺址」（Site X）的地點，靠近阿爾伯馬爾灣（Albemarle Sound）的西端，出土了恰好屬於那個時代的英國陶器碎片——暗示至少有部分殖民者可能最終落腳於此。哈特拉斯島上另外的挖掘，也在原住民文化層中發現了歐洲文物。這一切都還沒有給出一個乾淨利落、眾人信服的答案。至少，還沒有。

詹姆斯鎮的尋找行動

失落的殖民者並沒有在懷特1590年失敗的返航後就消失在記憶裡。當英國在1607年建立詹姆斯鎮——大約二十年後，位置更靠北——新殖民地的領袖們知道那些失蹤的定居者，並開始四處打聽。

約翰·史密斯船長（Captain John Smith）和其他人蒐集了原住民線人提供的二手報告。其中一些說法令人不寒而慄：倖存的英國人曾在原住民社群中生活，後來在涉及強大的波瓦坦聯盟（Powhatan confederacy）的衝突中被殺。

這些報告是真實的歷史，也確實令人著迷——但請與它們保持一段距離。它們是二手的。經過翻譯的過濾。由有著自己議程的男人寫下來的。而且沒有任何實物證據可以比對核實。它們所維繫的，是一個強烈的可能性：至少有部分羅亞諾克殖民者在1587年之後的許多年裡仍然活著——但這距離證明他們最終去了哪裡、以何種方式死去，還差得遠。誠實的裁決是：詹姆斯鎮時代的證詞有所暗示，但不能作為定論。

那些你可以放心丟掉的說法

一個如此空洞的謎案，像磁鐵一樣吸引各種神話。所以讓我們把那些薄弱的理論大聲說出來，好讓我們可以揮手送走它們。

• 「大屠殺」理論 在證據面前站不住腳：沒有屍體，沒有墓碑，任何地方也沒有刻出約定的求救暗號。
• 超自然現象和「殭屍」民間傳說——那種小說和電視劇最愛的東西——在任何第一手記錄中都沒有立足點。那是娛樂，不是歷史。
• 戴爾石刻（Dare Stones）——一批在1930年代浮出水面、聲稱記錄了埃莉諾·戴爾（Eleanor Dare）悲劇故事的刻字岩石——被廣泛視為惡作劇偽造，頂多是無從核實的東西。大多數歷史學家直接把它們扔掉。

在嚴苛的審視下真正留存下來的，遠比傳說安靜得多。一個物資不足的小型殖民地，被一場發生在大洋彼端的戰爭所困，最可能做的是顯而易見、合情合理的事：分散開來，搬去跟能夠養活他們的鄰居住——並且留下了一張紙條，說明他們的去向。

我們可以負責任地說的

有文件記載的事實：

• 約115名英國殖民者在1587年總督約翰·懷特的帶領下在羅亞諾克島定居。
• 維吉尼亞·戴爾於1587年8月18日在那裡出生。
• 懷特航回英國取得補給，因西班牙無敵艦隊危機等原因被困了大約三年。
• 1590年返回時，他發現定居點整齊而廢棄，柱子上刻著CROATOAN，沒有任何求救十字。
• 一場暴風雨阻止了他抵達克羅阿托安島，殖民者的命運從此再未得到確認。

未解或屬民間傳說：

• 殖民者的確切命運（最可能是融入或遷移——但尚未被證明）。
• 戴爾石刻（被視為偽造）。
• 任何大屠殺或超自然的解釋。

羅亞諾克之所以經久不衰，不是因為證據有多離奇，而是因為它就這樣停了。我們有一個由約翰·懷特謹慎的筆跡所寫下的開頭，有一個刻進木柱裡的令人心悸的中段，然後沒有結局。最可能的真相——一百個走投無路的人走進了與克羅阿托安人共同的新生活、靜靜地被歷史所吸納——以它自己的方式，比任何鬼故事都要奇異和悲傷。它只是拒絕被證明。線索止於一個字。而在那個字的後頭，一百個人還在繼續走著。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約翰·懷特的第一手記述流傳至今，是所有嚴肅研究的基礎；維基百科的羅亞諾克殖民地條目對此進行了摘要和脈絡整理。美國國家公園管理局在雷利堡國家歷史遺址史頁中記錄了1587年的殖民地及CROATOAN刻字。包括「X遺址」發現在內的近期考古工作，已由國家地理和第一殖民地基金會（First Colony Foundation）進行了報導。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維基百科：羅亞諾克殖民地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Roanoke_Colony
• 美國國家公園管理局：失落殖民地，雷利堡國家歷史遺址 - https://www.nps.gov/fora/learn/historyculture/the-lost-colony.htm
• 國家地理：羅亞諾克考古及X遺址報導 - https://www.nationalgeographic.com/
• 第一殖民地基金會：羅亞諾克考古研究 - https://www.firstcolonyfoundation.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