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第九軍團：五千名羅馬士兵去了哪裡？

五千個人。這就是一支羅馬軍團的規模——而且遠遠不只是士兵而已。它是一整座會行走的城鎮：麵包師、測量員、醫生、帳房，一樣不缺。這麼大的東西，不可能就這樣消失。你沒辦法把一座城搞丟。

但有人搞丟了。

二世紀的某個時間點，羅馬最引以為傲的軍團之一，走到了歷史的邊緣——然後再也沒走回來。這就是第九西班牙軍團，Legio IX Hispana。沒有任何古代作家告訴我們它是何時覆滅的、在哪裡、又是怎麼死的。而最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是：這支軍團曾把自己的名號烙在磚瓦上，鑿進不列顛各地的石頭裡。它聲勢浩大，無所不在。然後，它沉默了——徹底地、詭異地沉默了。

就是這股沉默，構成了整個謎。將近兩千年來，它始終不肯消散。所以，我們來做一件傳說幾乎從不做的事：把石碑真正說的話，和我們後人強加上去的故事，徹底分開來看。

↗

我們能確定的事

先站在確實的地基上——因為，難得地，確實有一塊。

第九軍團歷史悠久、戰功彪炳。羅馬征服不列顛的早期，它已是北方血腥邊境的常駐兵力，並在大約西元71年之後，以約克為永久駐地——羅馬人叫它 Eboracum。它在那裡住了幾十年，燒磚蓋石，把那地方當自家一樣經營 (Roman Inscriptions of Britain)。

有一塊石板，你必須認識它。它現在陳列在約克郡博物館，1864年從約克地底挖出，是我們手中最關鍵的線索。石板記載著城門的重建工程，「由第九西班牙軍團承辦」——碑上刻有皇帝圖拉真的頭銜，精確地把年份鎖定在：西元108年 (Wikipedia summary of the epigraphy)。這是在不列顛境內，最後一條明確寫有這支軍團名字的碑文。西元108年之後，不列顛的線索就此斷絕。

然而，那個著名的傳說，在這裡開始出現裂縫。

因為線索並沒有真的在約克結束。穿越北海，來到荷蘭的奈梅亨——羅馬時代的 Noviomagus，屬日耳曼低地行省——考古學家在那裡的地底挖出了印著「LEG HISP IX」字樣的磚瓦，以及其他軍事文物，包括一枚刻有軍團名的鍍銀銅飾牌。這批文物的年代大約落在西元104至120年之間，荷蘭考古學家 Jules Bogaers 在1960年代將這幅更完整的圖景拼湊出來 (Wikipedia)。不管這能證明什麼，有一點是板上釘釘的：第九軍團至少有一部分人馬，在離開約克之後，仍然活著，在萊茵河一帶運作——不是爛在蘇格蘭的沼澤裡，而是在萊茵河邊。

軍官們的蹤跡也說著同樣的故事。曾任職於第九軍團的高級軍官，在哈德良皇帝統治時期（西元117至138年）仍繼續身居要職——這與整支軍團在西元108至120年間慘遭全殲的說法，根本兜不攏。歷史學家 Duncan B. Campbell 等人早已指出，一名軍官的碑文可以讓軍團的「死期」往後推，因為這個人活得比他的派任還久 (Wikipedia)。

最後一個事實，封死了時間線的另一端。塞維魯皇帝（西元193至211年在位）時代留下的兩份羅馬軍團花名冊，都沒有第九西班牙軍團的名字 (Wikipedia)。所以，不管發生了什麼，在二世紀結束之前就已發生。這支軍團消失了——被從花名冊上抹去，作為一支戰鬥部隊，就此終結。

窗口是真實存在的。但它很寬：大約在西元120年到197年之間的某個時候，第九軍團不再存在。七十多年的黑暗。沒有一支火炬能照進去。

中間那個大洞

說到底，事情就是這樣。

我們能證明第九軍團在西元108年之後還活著。我們能證明它在190年代已經消亡。但我們無法證明中間發生了什麼。沒有任何古代文獻說出摧毀它的那場戰役，沒有年份，沒有地點，沒有任何關於它如何終結的記錄。

奇怪——但並非不可能。羅馬的記錄本來就漏洞百出，一支軍團可以悄悄被併入別軍、改名換姓，或者在某場無人願意記住的恥辱之後，從文件上徹底抹去。

但更深的謎題在這裡，也是最讓人輾轉難眠的那一個。問題不只是「一支軍團的死亡」，而是「一支軍團的消失」。軍團就像一枚枚巨大的印章，深深壓進他們踏過的每一片土地——墓碑、奉獻牌、磚瓦印記，撒遍行軍沿途。但在奈梅亨之後，第九軍團幾乎什麼都沒留下。這就是為什麼每一個理論都要扛起雙重責任：不只要解釋一場死亡，還要解釋一場蒸發。

那麼，他們到底去了哪裡？

以下都是推論，不是事實。每個說法背後都有嚴肅的學者支持，但每個說法也都有裂縫貫穿其中。

理論一——在不列顛北部被殲滅。 這大概是你最熟悉的版本。第九軍團一路北上進入蠻荒的喀里多尼亞，被當地部落屠殺殆盡、片甲不留。這個畫面極具震撼力。但老實說，它在很大程度上只是個文學形象——被 Rosemary Sutcliff 1954年的經典兒童小說《第九軍團的雄鷹》燒進了集體記憶，後來又改編成2011年的電影《雄鷹》 (Wikipedia: The Eagle of the Ninth)。話雖如此，Miles Russell 等受人尊敬的歷史學家仍主張，在110年代末或120年代初死於不列顛，依然是最簡單的解釋。請把它當作推測來看。而奈梅亨的發現是最顯而易見的破壞力：軍團的至少一部分，在所謂大屠殺之後，還在萊茵河對岸蓋磚。你不可能同時死在蘇格蘭又在荷蘭壓磚瓦印。

理論二——被派往東方，葬身於那裡。 學者 Eric Birley 主張，第九軍團從未在不列顛覆滅。他認為，從奈梅亨任期結束後，它移師東方——然後消亡於130年代或160年代。通常被提及的兩個候選災難是：猶太的巴爾·科赫巴起義（西元132至135年），羅馬在那場戰爭中承認了慘重損失；以及馬可·奧理略時代災難性的帕提亞戰爭，一支羅馬軍團約在西元161年在亞美尼亞遭到全殲 (Wikipedia)。又是推測——而且致命的弱點在於：幾乎找不到任何碑文，能把第九軍團安置在大約西元130至160年間的東方任何地點。故事說得順，中間卻被挖空了。

理論三——一場羅馬選擇掩蓋的不列顛浩劫。 最新的一個說法，來自 Erik P. Graafstal，發表於同行評審期刊《不列顛尼亞》（Britannia，第56卷，2025年）。Graafstal 將軍團的消失，與大約西元122年不列顛北疆的安全危機連結在一起——那正是哈德良到訪的時間、長城沿線工事被迫停工的時間、著名的「不列顛軍事行動」（expeditio Britannica）展開的時間。他的推測是：羅馬當局可能刻意壓下了整件事 (Cambridge Core / Britannia)。是推測，沒錯——但這是最新、也最謹慎的一個推測。它在某種程度上讓「不列顛終結說」重新站了起來，同時也試圖解釋奈梅亨分遣隊的存在，雖然作者本人並未宣稱找到了最終答案。

那麼，第九軍團到底發生了什麼？

誠實的答案是：沒有人知道，這個領域的學者也不假裝自己知道。約克的要塞是真實的。西元108年的石板是真實的。奈梅亨的磚瓦是真實的。那份悄悄遺忘了這支軍團的塞維魯花名冊是真實的。這些固定點之間拉開的一切，是謹慎的推論，是有根據的猜測。

或許，這才是第九軍團真正的紀念碑。它不是因為活著時的故事而被記住——它是因為太完整地教會我們：證據在哪裡停下，黑暗就從哪裡開始。五千個人走進了那片黑暗。我們至今仍站在邊緣，舉著一支照不到底的火炬。

來源與延伸閱讀

• 不列顛羅馬碑銘資料庫——第九西班牙軍團磚瓦印記（條目2462）：https://romaninscriptionsofbritain.org/instrumentum/2462
• 維基百科，「第九西班牙軍團」（碑銘總覽、奈梅亨發現、Bogaers、Birley、巴爾·科赫巴與帕提亞理論、塞維魯軍團花名冊）：https://en.wikipedia.org/wiki/Legio_IX_Hispana
• Erik P. Graafstal，〈接下來發生了什麼？哈德良長城、不列顛軍事行動與第九軍團的命運〉，《不列顛尼亞》第56卷（2025年），劍橋大學出版社：https://www.cambridge.org/core/journals/britannia/article/what-happened-next-hadrians-wall-the-expeditio-britannica-and-the-fate-of-the-ninth-legion/2939F9DCC38AC465ED8D2D3B13A3A044
• 維基百科，「第九軍團的雄鷹」（Rosemary Sutcliff，1954年小說；2011年電影改編）：https://en.wikipedia.org/wiki/The_Eagle_of_the_Ninth
• 約克郡博物館／約克博物館信託基金會——西元108年圖拉真建築碑銘來源（1864年出土於約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