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博的伊雷多：藏在熱帶雨林裡的百里長城
一道綿延一百英里、局部高度超過六層樓的巨牆，在奈及利亞雨林裡沉睡了幾百年。是誰建的？何時建的？又是為了一位連名字都說不清的女王？
在奈及利亞西南部的雨林深處，有一道牆長得不像話——長到幾百年來，幾乎沒有任何人知道它完整的樣子。森林把它吞了。藤蔓把它裹了。路就這麼穿過去，像踩過一條普通的田埂。直到1990年代末，一位英國考古學家才首次走完全程、丈量完畢——數字一出來，所有人都愣住了。這是一道人工挖掘的單一土堤加護城河，圍起來的面積比大倫敦還大，挖出的土方量甚至超過埃及吉薩大金字塔。它的名字叫做「松博的伊雷多」（Sungbo's Eredo），以一個無人能確切考證的女人為名——這是西非最頑固的謎題之一。
所以這裡其實纏繞著兩個故事。第一個鐵板釘釘：一座巨型遺址，可以測量、可以拍照、可以定年。第二個是純粹的傳說：一個叫做比利克蘇·松博（Bilikisu Sungbo）的人物，以及一個死不了的信仰——有人相信她就是《聖經》裡的示巴女王。把這兩條線分開來看，真正的奇蹟才能清晰浮現。
我們確實知道的事
先說那個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松博的伊雷多是一道連續不斷的壕溝加土堤，環繞著舊伊耶布王國（Ijebu kingdom），位置就在奈及利亞奧貢州（Ogun State）約魯巴城鎮伊耶布-奧德（Ijebu-Ode）的西南方（Wikipedia）。它不是城堡，也不是神廟，而是一種「土方工程」：類似護城河的壕溝，加上後方陡峭高聳的土堤。
最先讓人說不出話的，是它那離譜的規模。整個環圈大約160公里，也就是一百英里左右。最深的地方，從壕溝底部爬到內側土堤頂端，高差約20公尺，換算成英制是66英尺（Wikipedia）。你站在溝底往上看，就是一面比六層樓還高的土牆垂直壓下來。根據對這座遺址的評估，當年的挖掘者大約搬移了350萬立方公尺的土——挖出的壕溝比英國的哈德良長城（約117.5公里）還長，圍起來的面積一再被拿來和大倫敦相比（HeritageDaily）。他們挖的是這個地區特有的紅色紅土。還有一個奇怪的細節：測量人員發現，部分地段的壕溝壁異常光滑、近乎垂直，有些路段甚至挖到了地下水（Wikipedia）。
第一個測繪出整條環圈的人，是已故英國考古學家派翠克·達林（Patrick Darling），當時任職於伯恩茅斯大學（Bournemouth University）。大約從1993到1998年，他帶著學生團隊，一段一段地追蹤那些早已被森林吞沒的土堤，在1999年9月將研究成果發布到國際媒體（W&M News；Wikipedia）。達林大膽宣稱：就純粹的土方體積而言，伊雷多是整個非洲最大的單一古代遺址，挖出的土超過埃及所有金字塔加起來（Wikipedia）。
而且這個案子還在持續壯大。威廉與瑪麗學院（William & Mary）歷史學家傑拉德·肖文（Gérard Chouin）領導的多年計畫，使用了LiDAR——一種從空中向下發射雷射光束的掃描技術——直接穿透茂密的樹冠，把整個結構掃描成圖。這次調查涵蓋約1,000平方公里，產生了超過一兆位元組的資料，所記錄的，被形容為全世界最大的土方圍牆系統，其規模大約是非洲所有先前LiDAR調查加總的30倍（W&M News）。人類學家尼爾·諾曼（Neil Norman）說出了理解它所需要的那個思維翻轉：西方人的直覺是「遺址要高聳入天」，但在西非，「很多建築紀念物是往地底延伸的」（W&M News）。這座遺址是往下的，不是往上的。
那它是用來做什麼的？目前最主流的答案：邊界、防禦牆、以及國力展示，三位一體——由一個組織嚴密的政權，也就是伊耶布王國所建造。還有一個令人一驚的推論：要挖出這麼大的東西，需要一個能指揮全局的中央權威、一套完整的計畫，還有一支龐大的勞動力協同運作（W&M News）。這意味著，伊雷多是確鑿的實物證明，證明西非曾存在過一個精密、高效運作的國家——而且比任何歐洲帆船或大西洋貿易出現都早了好幾個世紀。
那個還沒有答案的問題
現在是真正的謎題——那個至今仍讓專家爭論不休的問題。不是「它是什麼」，而是「它是什麼時候建的」。定年問題真的還沒有定論，而且可信度高的資料來源之間，意見是直接相左的。
派翠克·達林的研究指向西元10至11世紀，那是南奈及利亞雨林地帶政治勢力逐漸整合的時期（Wikipedia）。部分放射性碳定年的結果，也支持大約西元670至1050年這個範圍（HeritageDaily）。但隨後，更近期的伊費-松博考古計畫（Ife-Sungbo Archaeological Project）——由肖文與奈及利亞同仁共同主持——卻把日期大幅往後拉：根據來自嚴格控制挖掘的新一批放射性碳定年結果，建造時間落在14世紀最後幾十年至15世紀初（OpenEdition / Afrique: Archéologie & Arts）。
這個差距不是四捨五入的問題。一道10世紀的牆和一道14世紀末的牆，屬於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不同的王、不同的威脅、不同的建造理由，以及與伊耶布王國崛起和周邊貿易路線之間不同的關聯。而且謎題還更深。遺址中有些碳定年樣本可以回溯到史前時代，大約西元前2000年，但研究人員隨即舉起警示旗：土裡的古老日期「不一定代表壕溝就是在那個時候挖掘的」（Wikipedia）。古老的材料可能被翻動過、重新埋入；一塊木炭的年齡，可能遠比當年有人開始挖第一鏟要古老得多。肖文本人估計，單是解讀新的LiDAR資料，就至少需要十年（W&M News）。想想看，非洲最大土方工程的「出生年分」，到現在還在釐清當中。
人們說的那些故事
比利克蘇·松博的口述傳說。 這座遺址以「歐洛耶·比利克蘇·松博」（Oloye Bilikisu Sungbo）命名，她在當地傳統記憶中是一位財富驚人、膝下無子的約魯巴貴族寡婦。傳說的其中一條線說，這道大壕溝是為了紀念她而挖——或者是按她自己的命令挖的（HeritageDaily；Wikipedia）。這不是刻在石頭上的銘文，沒有日期。這是活生生、一代傳一代的記憶——而這份珍貴，有它自己的分量。
示巴女王的連結（傳說，不是證據）。 這裡是整個故事最讓人起雞皮疙瘩的地方。另一條更大膽的傳說說，比利克蘇·松博就是《聖經》和《古蘭經》裡的示巴女王本人——阿拉伯語名為比勒祺絲（Bilqis）——而位於奧克-埃里（Oke-Eri）的聖林，就是她的陵墓所在（HeritageDaily）。但這一點必須說清楚：目前完全沒有任何考古證據，能夠把這座奈及利亞土方工程和近東傳說中的示巴女王連結在一起（HeritageDaily）。就連達林也守住了這條線——據說他表示，他不想「過度渲染示巴理論」，但同時補充說「當地人相信這件事，而那才是最重要的」（Wikipedia）。請把示巴的連結當作民間信仰與傳說來看待——它是一個美麗的故事，但不是一個經過驗證的故事。
一個活生生的聖地。 無論是誰建的、什麼時候建的，奧克-埃里的聖林都不是博物館的展示品。它是一個運作中的朝聖地，至今仍吸引基督徒和穆斯林前來向松博致敬（Wikipedia）。那份此時此刻仍然鮮活的虔誠，本身也是這座遺址的一部分。
這就是松博的伊雷多讓人心頭微微發涼的地方：那個浪漫的傳說，幾乎要被赤裸裸的記錄事實給比下去了。有人——一個組織嚴密、野心勃勃的西非社會——挖動了數百萬立方公尺的土，用一道比哈德良長城還長的牆把整個王國圍了起來。這一點，和它所屹立的紅土一樣堅實。而比利克蘇·松博究竟是誰，她的子民又是在哪一年堆起這道巨大的環形牆——這些答案，雨林還在慢慢地吐出來，一條壕溝，一條壕溝地吐。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Sungbo's Eredo — 維基百科: https://en.wikipedia.org/wiki/Sungbo's_Eredo
- LiDAR計畫測繪世界最大土方圍牆 — William & Mary News（Gérard Chouin），2024: https://news.wm.edu/2024/12/05/lidar-project-maps-worlds-largest-earthen-enclosure/
- Sungbo's Eredo — 示巴女王的土堤 — HeritageDaily，2021: https://www.heritagedaily.com/2021/03/sungbos-eredo-the-queen-of-shebas-embankment/137500
- 松博伊雷多的土方景觀：年代學、建造與意義 — Afrique: Archéologie & Arts（伊費-松博考古計畫），OpenEdition: https://journals.openedition.org/aaa/5904
- 奈及利亞西南部松博伊雷多考古學新發現 — ResearchGate（學術論文）: https://www.researchgate.net/publication/335013603_New_Lights_on_the_Archaeology_of_Sungbo_Eredo_South-Western_Niger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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