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赫迪亞沉船：希臘諸神的水下寶庫

1907年6月。一群希臘採海綿的潛水夫從突尼西亞外海浮出水面，帶著一個沒人願意相信的故事。在馬赫迪亞小鎮附近的海底，水深約40公尺的黑暗中，有什麼東西以整齊的長排躺在沙地上。看起來像一門門砲管。幾十根，在黑暗裡一字排開，沉默地列隊。

但那不是砲管。

那是大理石柱。是一艘兩千多年前沉沒的船，撒出的整船貨物。接下來幾年，潛水夫一次又一次下潛，一件又一件地把東西帶回地面：青銅鑄造的諸神、大理石雕刻的臉孔、金色的家具配件、幾噸重的建築石材。馬赫迪亞沉船最終成為有史以來從海中打撈出的最豐富古代貨物之一，而且，它還悄悄催生了一門全新的科學。但問題來了——就算拿出了這麼多寶貝，這艘船仍然藏著一個謎。沒有人知道它當初要去哪裡。

↗

我們確實知道的事

先說地點。沉船位於突尼斯以南的突尼西亞海岸線外，距馬赫迪亞約4.7公里，水深約40公尺（法國文化部水下考古；荷蘭文化遺產局MaSS）。採海綿潛水夫1907年的發現消息傳得很快，最後落到了阿爾弗雷德·梅林（Alfred Merlin）的辦公桌上——這位法國學者當時主管突尼西亞保護國的文物事務。梅林與古典考古學家薩洛蒙·雷納赫（Salomon Reinach）聯手，部分資金來自美國收藏家詹姆斯·海曾·海德（James Hazen Hyde），從1907年到1913年展開了一系列打撈行動。實際下水幹活的人呢？是頭戴金屬頭盔、腳踩鉛底靴的硬帽潛水員，踩著海底一步一步走，活像太空人在月面上移動（維基百科；法國文化部）。

他們打撈上來的東西，讓人難以置信。這艘船裝載的是頂級希臘藝術品和建築構件，顯然是要賣給羅馬買家的：幾十根大理石柱，後來的考察估計約有60到70根阿提卡大理石柱身，總重量大約200噸，加上配套的柱頭和柱礎（MaSS）。還有雕像。一流的青銅傑作，包括一座狄俄尼索斯的赫爾墨斯柱像，上面刻著製作者卡爾西頓的波埃托斯（Boethos of Chalcedon）的署名，以及一個長著翅膀、頭戴橄欖葉冠的年輕男子——學者們認為他是厄洛斯或者阿貢（維基百科）。打撈物還包括一個通常被認為是阿里阿德涅的大理石半身像、兩個跳舞矮人的青銅小雕像、裝飾性青銅配件、燭台、宴會躺椅（klinai）的配件，以及大型大理石器皿。就連鉛制錨的零件都暗藏線索：同位素分析指向西班牙礦石——一個微小的證據，說明地中海物資流通的距離有多遠。

這艘船本身絕不是什麼小漁船。依重建結果推估，船長約40公尺。與其同出的陶器將沉船年代定在大約西元前80到60年，正好落在希臘化時代晚期（維基百科；MaSS）。通常的重建情境是這樣的：船從雅典的港口比雷埃夫斯（Piraeus）出發，航向義大利途中遭遇風暴，被吹到北非海岸，就此永沉海底。

打撈出的文物送往突尼斯的巴爾多國家博物館，至今仍是館藏的核心。接著，1948年，這個沉船遺址再度引發轟動。賈克-伊夫·庫斯托（Jacques-Yves Cousteau）與菲利浦·泰耶斯（Philippe Tailliez）、弗雷德里克·杜馬斯（Frédéric Dumas）一起潛入遺址，使用剛剛完善的水肺（Aqua-Lung）。這被廣泛引用為史上第一次以自攜式呼吸裝置進行的水下考古挖掘，是整個學科的奠基時刻（法國文化部，「先驅者」）。幾十年後，1990年代，牛津大學的門森·邦德（Mensun Bound）與突尼西亞國家文化遺產研究所的費特希·謝爾比（Fethi Chelbi）共同主導了一系列調查，使用側掃聲納繪製遺址地圖，而不去動它。1993年的檢查發現殘餘船骸持續腐朽，大約同一時期，德突兩國的專家對已打撈的雕塑進行了大規模修復工作（維基百科）。

↗

寶藏無法回答的問題

奇怪的地方來了。把所有東西攤開來看——青銅神像、大理石柱、跳舞的矮人——唯一一件寶藏說不清楚的事，偏偏是我們最想知道的。為什麼單獨一艘船會裝這麼多藝術品和建築材料？它究竟要送去哪裡？

盯著這批貨物看，越看越奇怪。全新的奢華青銅器。古典大師的傳世之作。再加上夠擺滿一個小型石材場的建築柱。這組合對一個買家的訂單來說，實在太詭異。那麼，它到底是什麼性質？商業貨運——一個藝術商人為了搶佔熱絡的羅馬市場而拼湊的大雜燴？某座莊園或某棟公共建築的整批委託訂單？還是戰利品——被征服的希臘城市遭到剝奪的裝飾，正在被船運往西方？最讓人抓狂的是：海水裡從未浮現任何銘文、貨單或目的地港口。「比雷埃夫斯到義大利」這條航路，不過是根據貨物性質和沉船位置拼湊出來的推測，從來就沒有人讀過什麼航海日誌。確切的終點——羅馬、普泰歐利，還是別的什麼地方——至今仍是一片空白。更糟的是，在海底持續腐爛的船骸意味著，剩下的答案或許正在悄悄消失。

解讀這艘沉船的三種方式

最浪漫的說法是蘇拉戰利品理論，但那是純粹的推測。羅馬將軍盧修斯·科爾內利烏斯·蘇拉（Lucius Cornelius Sulla）在西元前86年米特里達梯戰爭期間洗劫了雅典，古代文獻記載他大量搜刮希臘寶物運回。有人懷疑馬赫迪亞的柱子和雕像，正是那批被蘇拉命令裝船的掠奪品（MaSS）。這個故事很精彩，時間點也大致吻合。但要小心：陶器定年集中在西元前80到60年——比洗劫雅典稍晚了一些——而且一批兼有全新商業青銅器與建築石材的貨物，拿來理解成正常的藝術品貿易，至少同樣說得通。誘人，是的。但未獲證實。

更冷靜的解讀，也是很多考古學家傾向的那一種，把這艘沉船視為共和國晚期藝術市場的直接證據。當羅馬吞併了希臘世界，富有的羅馬人對希臘雕塑和裝飾品產生了近乎無底洞的渴求，繁忙的貿易不斷把原作與仿品送往西方來滿足這種需求。在這個解釋框架下，馬赫迪亞沉船根本不是戰利品也不是傳說——它只是日常商業貿易的一個定格瞬間，不過格外豪華而已：一艘貨船，裝滿了給人裝點莊園與公共廣場的商品。

然後是第三個角度，著眼的是這艘沉船為科學帶來了什麼，而不是它從哪裡來——而這部分是有完整紀錄的。不管那批貨物是為誰而備，馬赫迪亞徹底改寫了我們研究水下歷史的方式——從梅林那些先驅性的頭盔潛水員打撈，到庫斯托1948年的水肺潛水調查，再到1990年代那種不動遺址、只用聲納讀取資訊的輕柔探測方式。

沒有人會對它的純粹震撼提出異議。兩千年前的一場風暴，把一整座博物館價值的希臘傑作散落在海床上——然後沙土與寂靜把它們緊緊封存，就這樣等待著，等到一代採海綿的潛水夫和科學家終於能夠將它們重新托舉回光明。藝術品已然重見天日。這艘船最後的秘密，一寸都沒有動。

來源與延伸閱讀

• Wikipedia，「Mahdia shipwreck」：https://en.wikipedia.org/wiki/Mahdia_shipwreck
• 法國文化部水下考古，「重型裝備與馬赫迪亞沉船」：https://archeologie.culture.gouv.fr/archeo-sous-marine/en/heavy-gear-and-mahdia-shipwreck
• 法國文化部水下考古，「先驅者」：https://archeologie.culture.gouv.fr/archeo-sous-marine/en/pioneers
• 荷蘭文化遺產局MaSS，「馬赫迪亞沉船」：https://mass.cultureelerfgoed.nl/mahdia-wreck

Sources & further reading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Mahdia_shipwreck
• https://archeologie.culture.gouv.fr/archeo-sous-marine/en/heavy-gear-and-mahdia-shipwreck
• https://archeologie.culture.gouv.fr/archeo-sous-marine/en/pioneers
• https://mass.cultureelerfgoed.nl/mahdia-wre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