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賽特上校：被叢林吞噬的探險家

1925年4月，三個人走進巴西雨林，消失在所有地圖的邊緣之外。其中一個是57歲的英國探險家，一個是他21歲的兒子，還有一個是兒子最要好的朋友。他們追尋的，是老探險家發誓埋藏在那片綠色之中的一座失落古城——然後，這三個人就這樣從世界上蒸發了。一百年過去，佩西瓦爾．福賽特（Percy Fawcett）、他兒子傑克（Jack），以及年輕的雷利．里梅爾（Raleigh Rimell）從未留下任何確認的蹤跡。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那些去找他們的人，也一個接一個地死去。這是歷史上真正懸而未解的失蹤案之一——而整個謎團的核心，是一個當年被所有人嘲笑的直覺，直到後來被證明部分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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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確實知道的事

先說說這個人。佩西瓦爾．哈里森．福賽特生於1867年，英格蘭德文郡的托基，起初不是什麼叢林狂人——他先受訓成為英國皇家砲兵軍官（National Geographic）。然後，蠻野抓住了他。他在1901年加入皇家地理學會，在非洲從事勘測情報工作，1906年起，一次又一次地深入亞馬遜盆地。在1906至1924年間，他前後進行了七次探險，一趟又一趟地繪製出從未有歐洲人標記在紙上的河流、山丘與瀑布（National Geographic）。

在那些不斷的勘測之中，一個念頭鑽進他腦子裡，再也沒有離開：在巴西西部中央的馬托格羅索州（Mato Grosso），埋藏著一個失落的古老文明。他給它取了一個名字——只有一個字母。「Z」。這個信念從何而來？部分原因是一份葡萄牙文獻，稱為《512號手稿》，收藏於巴西國家圖書館，聲稱一支葡萄牙隊伍在1753年意外發現了一座廢棄石城。學者們圍繞這份文獻爭論了數個世紀，有人直接斷言它是偽造的（National Geographic）。事情還有更奇異的一層：調查過此案的賓州大學博物館指出，福賽特是個靈學信徒，他懷疑自己要找的失落城市，可能與亞特蘭提斯的傳說有關（Penn Museum, Expedition Magazine）。一個老兵、一份下落成謎的古文獻，加上一個關於亞特蘭提斯的夢。這就是他帶進樹林裡的東西。

1925年，最後一次探險出發了。這一次他帶了家人：長子傑克，21歲，以及傑克最好的朋友雷利．里梅爾。三人於1925年4月20日從馬托格羅索州首府庫亞巴（Cuiabá）出發，向叢林深處推進（History.com）。1925年5月29日，他們抵達一個福賽特自己命名的地方——「死馬營地」（Dead Horse Camp），因為他早年有一匹馬死在此地。就在這裡，他遣回了嚮導，也留下了他留給世界的最後文字。在一封給妻子尼娜（Nina）的信中，他說傑克「身體好、精神佳，而且一天比一天強壯」，並叫她別擔心：「你完全不必擔心我們會失敗。」（History.com）。然後，三個人走進了無人踏足的領域。此後，再也沒有人可靠地聽到他們的消息。

搜救行動三年後的1928年才開始，喬治．米勒．戴奧特（George Miller Dyott）率領首支正式搜尋隊進入。他帶著滿手空白回來，什麼確切的東西都沒找到（History.com）。之後又有更多人跟進——其中包括作家彼得．弗萊明（Peter Fleming），他是007之父伊恩．弗萊明的哥哥（National Geographic）。就在這裡，故事轉向了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黑暗面。救援行動本身釀成了一串傷亡。根據History.com，多年來估計有100名試圖找出福賽特下落的搜救者相繼死去——甚至直到1996年，詹姆斯．林奇（James Lynch）率領的搜尋隊伍被劫持，在交出約3萬美元的裝備後才獲釋（History.com）。這個謎，似乎有自己的牙齒。

確實曾出現過一條實體線索。1951年，巴西原住民權益倡導者奧蘭多．比拉斯波阿斯（Orlando Villas-Bôas）帶來了一批骸骨——他說這是卡拉帕洛族（Kalapalo）人指認為福賽特遺骸的東西。那一刻，答案似乎呼之欲出。然而法醫分析擊碎了這個希望：那些骸骨根本不是他的。這具骨架，問題之一是身高根本不符合福賽特高挑的體型（National Geographic）。又一條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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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索斷在何處

就算到了今天，也沒有人能告訴你：佩西瓦爾．福賽特、傑克．福賽特，以及雷利．里梅爾，是如何死的、死在哪裡、確切死於何時。沒有確認的墓地，沒有核實的遺骸，沒有任何人能夠獨立佐證的目擊陳述。線索不是終結於一具屍體，而是終結於一縷營火的煙。

而那縷煙，才是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細節——因為它在兩次相隔數十年、互不知情的獨立調查中，各自出現了一次。1931年，賓州大學博物館民族學者文森佐．佩特魯洛（Vincenzo Petrullo）收集了卡拉帕洛人的陳述：他們說這幾個白人在村子裡住了幾天，接受了食物款待，然後渡過了庫魯恩河（Kuluene River）。之後，他們的營火煙霧可見了五天。然後消失了（Penn Museum）。幾十年後，記者大衛．格蘭（David Grann）在研究他2009年出版的著作《失落的Z城》時，從卡拉帕洛人那裡記錄下幾乎相同的口述：這支隊伍無視警告向東行進，村民們連續看了五個夜晚他們的火光——直到消失（CNN）。兩個版本，相隔數十年，卻高度吻合。五天的煙，然後什麼都沒有。但「煙消散了」不是答案，那只是地圖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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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他們究竟發生了什麼？

遭到敵對部落殺害——最主流的說法。 卡拉帕洛族的傳說說，福賽特無視警告，走入了他們口中「兇猛印第安人」的領域，極有可能遭到伏擊（History.com）。這是我們手上最一致的口述紀錄。但注意——卡拉帕洛人自己始終否認傷害過這些探險家，而1951年那批被歸咎於他們的骸骨又已被推翻。所以即使是最有力的推測，也帶著星號：無法確認。

叢林就是答案。 許多研究者選擇最安靜、也最殘酷的解釋——沒有任何壞人。飢餓、口渴、瘧疾等疾病、溺水、野獸。佩特魯洛早在1930年代就得出結論：福賽特很可能「死於口渴、飢餓或疾病」，倒在東部的森林裡（Penn Museum）。想想看：一個年邁的男人，加上兩個從未做過這種事的年輕人，獨自置身於無人測繪過的地形中。那種殘酷，無需任何額外的惡意。

他是刻意消失的。 這個說法最荒誕，也最讓人難以自拔——覺得福賽特這個靈學信徒，是有意失蹤，在叢林深處建立某個秘密公社（History.com）。這個故事傳播速度很快，想像起來也很過癮。但它就是純粹的民間傳說，背後沒有任何可信的證據——不過是一個謎太好看、太令人捨不得放下，於是自然生長出來的故事。

現在說說那個轉折——這個轉折屬於事實，不屬於傳說。福賽特在當年曾因為相信亞馬遜曾崛起過偉大文明而遭到嘲笑。當時的聰明人說：雨林根本不可能孕育出這樣的文明。那些聰明人錯了。現代考古學已經揭示，上辛古地區（Upper Xingu）曾存在一個密集的前哥倫布時期聚落網絡。佛羅里達大學人類學家麥可．赫肯柏格（Michael Heckenberger）與庫依庫魯人（Kuikuro）合作，記錄下了Kuhikugu等遺址——圓形廣場、寬闊道路、防禦壕溝，甚至橋樑——這些定居點經放射性碳定年法確認約建於西元1250年，在歐洲人抵達之前，這裡可能住了數萬人（Mongabay）。福賽特從未找到他的城市。他關於亞特蘭提斯的說法也是錯的。但是那個把他引向死亡的直覺——叢林裡藏著一個失落的世界——其核心，竟然藏著一個真相。

一百年過去，三個人在庫魯恩河彼岸究竟遭遇了什麼，仍然是真正的謎。煙升了五天。然後沒有了。而那片綠色，掩蓋了其餘的一切。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National Geographic — 〈為尋找Z城而死的男人〉：https://www.nationalgeographic.com/history/article/percy-fawcett-search-lost-city-of-z
• HISTORY — 〈Percy Fawcett失蹤事件的永恆之謎〉：https://www.history.com/articles/explorer-percy-fawcett-disappears-in-the-amazon
• Penn Museum, Expedition Magazine — 〈失落的探險家〉：https://www.penn.museum/sites/expedition/the-lost-explorer/
• Mongabay — 〈亞馬遜的希望考古學：人類學家Michael Heckenberger訪談〉：https://news.mongabay.com/2023/10/the-amazons-archaeology-of-hope-qa-with-anthropologist-michael-heckenberger/
• CNN Travel — 〈失落的Z城：一名探險家追尋失落文明的悲劇之旅〉：https://www.cnn.com/travel/article/the-lost-city-of-z-percy-fawcett-james-gray-david-grann
• David Grann，《失落的Z城：亞馬遜死亡執念》（2009）：https://www.davidgrann.com/book/the-lost-city-of-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