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農帕當：那座打破一切規則的金字塔
西爪哇的一座山丘、數千根石柱，還有一個足以改寫人類歷史的數字。深入探討貢農帕當「地球最古老金字塔」論文被撤稿的始末。
走上西爪哇一道長滿林木的山脊，你會發現一段磨損已久的石階。沿著它一路往上，頂峰映入眼簾的，是數以千計的灰色柱狀岩石——堆疊的、倒塌的，活像某個巨人隨手丟棄的玩具積木。這裡叫做貢農帕當（Gunung Padang）。幾乎每個踏上這片土地的人，都能對兩件事達成共識：它很古老，而且它是真實存在的。但若你問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問題——到底有多古老？——共識就此瓦解。有一篇同行評審論文給出了一個讓全世界屏息的答案：27,000 年。如果屬實，這座山丘將成為人類雙手所建、有史以來最古老的建築遺跡。後來，那篇論文被撤稿了。地表上可見的梯台，以及地底深處不可見的層層結構，就此成為近代考古學史上最激烈論戰的舞台。
我們確實知道的事
先從無人爭議的部分說起。貢農帕當坐落於西爪哇茜安如（Cianjur）西南方約 50 公里（31 英里）處的 Karyamukti 村，海拔約 885 公尺（2,904 英尺）（Wikipedia；Archaeology Magazine）。它盤踞在一座熄滅火山的頂峰上，五座人工梯台沿山坡層層遞升，每一座都有石砌護牆圍繞，並由一條用安山岩鋪成的長而陡峭的石階連通（Archaeology Magazine）。
仔細看那些石頭，因為這裡藏著令人著迷的奇異之處。現場有數百根截面近似六邊形的稜柱狀安山岩柱，每根長約一到三公尺。沒有人開採它們，也沒有人雕刻它們。它們是天然的「柱狀節理」——熔岩在冷卻過程中自行裂解成整齊石柱的地質現象，與北愛爾蘭巨人堤道（Giant's Causeway）的形成原理如出一轍，同樣攝人心魄（Archaeology Magazine）。貢農帕當的建造者沒有打磨這些石柱，他們只是找到它們、收集它們，然後將它們堆疊成梯台。
這個地方被人知曉已久。殖民時代初期便有記載，荷蘭考古學家 N. J. Krom 早在 1914 年就曾研究此地（Wikipedia）。2014 年，印尼政府在此劃定保護範圍，將約 29 公頃的土地列為國家遺址（Wikipedia）。考古學家稱之為「punden berundak」——一種用於祭祀祖靈、為亡者舉行儀式的層疊式台地建築（Archaeology Magazine）。考古學家 Harry Truman Simanjuntak 說，這類建築是為了「紀念並安撫祖先的靈魂」而建（Archaeology Magazine）。
那麼，你腳踩其上的那些梯台究竟有多古老？答案藏在木炭裡。茂朗大學（University of Padjadjaran）的 Lutfi Yondri 在貢農帕當挖掘了近三十年，他在第一梯台的護牆下挖出了一批木炭，放射性碳定年顯示年代約為公元前 117 年；第二和第四梯台下的樣本則集中在公元前 50 年前後（Archaeology Magazine）。「根據這些年代，我們可以推測貢農帕當的梯台並非由單一世代所建，」Yondri 說——這座遺跡是緩慢成長的，歷經數百年、從大約 2,000 年前開始逐步累積而成（Archaeology Magazine）。其他印尼研究者則將地表建築的部分階段定在公元初幾個世紀（Wikipedia）。兩千年。令人讚嘆，確實古老——但距離 27,000 年，還差得遠。
沒有人能給出答案的謎題
事情在這裡變得真正棘手——請注意，這是一個真實的謎題，不是什麼馬戲團鬧劇。大約在 2011 年，由地質學家 Danny Hilman Natawidjaja 帶領的研究團隊，不再只看地表，而是開始往地底下凝視。他們動用了無需移動一塊石頭、就能穿透地層探測的技術：地面穿透雷達、電阻率層析成像、地震波層析成像。他們鑽取岩芯，進行放射性碳定年（phys.org；Wikipedia）。儀器回傳了一個發現：梯台深處埋藏著層層結構，團隊將其解讀為跨越數萬年、一期疊著一期的建造痕跡。換言之，是一座被自然山丘包覆在外的隱形金字塔。
那麼，那些埋藏的地層究竟是什麼？這正是整場爭論的核心所在，一句話就能說清楚。地下掃描確實能揭露失落的建築——而且這座山丘的內部從未被完整挖掘過。但同樣的地下訊號，也可以完全由大自然造就，不需要任何建築師：風化的火山岩、層疊的土壤、古老熔岩頸的內部管道。探測到地底某種「東西」的存在，並不等同於證明那是人類建造的。而鑽頭鑿得越深，就越難將挖出的任何殘片與人類的手連接在一起。「地底有一個層次」與「有人造了它」之間的那道鴻溝——論戰真正活著的地方，就在這裡。不是什麼陰謀遮掩，而是一個誠實的、令人抓狂的詮釋難題。
解讀同一座山的三種方式
「地球最古老金字塔」的主張——以及它的殞落。 2023 年 10 月，期刊《考古學勘探》（Archaeological Prospection）刊登了這顆震撼彈：Natawidjaja 和同僚主張，遺址深處最古老的隱藏地層，年代可能上溯至距今約 25,000 到 27,000 年，這將使貢農帕當加冕為全球已知最古老的金字塔（Times Higher Education；ScienceAlert）。這個數字在全球傳播了幾個月。接著，在 2024 年 3 月 18 至 19 日，出版商 Wiley 與期刊編輯撤回了這篇論文。他們給出的理由直接切中要害：放射性碳定年「所應用的土壤樣本，與任何可以被可靠詮釋為人工（即人類所建）的文物或遺跡無關」（Times Higher Education；Southeast Asian Archaeology）。白話說就是：那些古老年代是真的——但定年的對象是泥土，而非任何被證明由人類建造的東西。這是有爭議、已被撤稿的說法，它的位置，在推測欄裡。
主流學界的立場。 印尼及海外的多數考古學家，持一個更冷靜的觀點：可以建立時間線的部分，是地表的「punden berundak」梯台建築，由今日巽他人（Sundanese）的祖先從大約 2,000 年前開始建造，歷經多個世代使用（Archaeology Magazine）。卡地夫大學（Cardiff University）考古學家 Flint Dibble 對撤稿表示歡迎，並指回從已確認考古脈絡中的木炭所得出的約 2,100 年前日期（Times Higher Education）。還有一個很難輕易推翻的反駁：幾乎沒有任何證據顯示，20,000 多年前居住在這一帶的狩獵採集者，曾在任何地方建造大型石造建築（Archaeology Magazine）。
「這只是一座火山」的解讀。 還有一種完全不需要任何建造者的詮釋。火山學家 Sutikno Bronto 的結論是，貢農帕當本質上是一座古老火山的頸管，而非人工金字塔（Wikipedia）。在這個觀點下，神秘的地底層次根本不是失落的工程結構——只是地質學在做它一向會做的事。
還有一個細節必須放進這段記錄，因為它告訴你這個故事的溫度已經燒到多高。那篇被撤稿論文的致謝欄，感謝了作家 Graham Hancock「好意校閱手稿」，也記錄了他的團隊在 Netflix 系列節目《古代啟示錄》（Ancient Apocalypse）中對此遺址的報導（news.ssbcrack.com）。與此同時，Natawidjaja 本人並未退讓。他稱撤稿不公，是「第三方提出的無根據指控」所導致的結果（Times Higher Education）。
剝去所有頭條新聞，最後還站著的是什麼？一座真實的、古老的、真正令人震撼的巨石建築遺址——印尼境內規模最大的層疊式台地。它地表的梯台，年代已大致確立，約莫兩千年前。至於那地底深處，是否真有什麼人類的造物正在沉睡——那個問題，還沒有在任何期刊裡得到解答。它仍在暗處等待，等著那把鏟子。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Wikipedia — 貢農帕當（Gunung Padang）：https://en.wikipedia.org/wiki/Gunung_Padang
- Archaeology Magazine（2024年7/8月）— 爪哇的巨石山：https://archaeology.org/issues/july-august-2024/features/javas-megalithic-mountain/
- Times Higher Education — 宣稱「世界最古老金字塔」的論文因「錯誤」被撤稿：https://www.timeshighereducation.com/news/paper-claiming-worlds-oldest-pyramid-retracted-over-error
- ScienceAlert — 已撤稿：印尼埋藏的巨型金字塔或為世界最古老：https://www.sciencealert.com/giant-pyramid-buried-in-indonesia-could-be-the-oldest-in-the-world
- Southeast Asian Archaeology — 已撤稿：爭議中的貢農帕當「無法可靠詮釋」：https://www.southeastasianarchaeology.com/2024/03/19/retracted-controversial-gunung-padang-cannot-be-reliably-interpreted/
- Phys.org — 新證據強烈暗示印尼貢農帕當是已知最古老金字塔（報導原始主張）：https://phys.org/news/2023-11-evidence-strongly-indonesia-gunung-padang.html
- Wiley / Archaeological Prospection — 撤稿聲明（DOI 10.1002/arp.1932）：https://onlinelibrary.wiley.com/doi/10.1002/arp.1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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