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雷謝皮納寶藏：一個男孩絆倒在可汗的黃金上

一個赤腳的牧羊男孩，正走在今日烏克蘭境內、距波爾塔瓦十三至二十公里遠的馬拉佩雷謝皮納村附近沙丘上。那是1912年的夏天。他的腳突然卡住了——沙裡有個硬物刺出來，是一個金器的邊緣。他的腳趾就這樣踢到了整個早期中世紀最富有的寶藏之一。地底下埋著超過八百件金銀器物：包在貴金屬裡的武器、一把拜占庭儀式長劍，還有一小組印章戒指——幾十年後，戒指上細小的刻字輕聲說出了一個家喻戶曉的名字。這批黃金究竟屬於誰？這是創立古大保加利亞的庫布拉特可汗失落的墓葬嗎？還是只是一堆來歷不明、無比奢華的戰利品？讓我們深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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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確實知道的事

先從確鑿的事實說起——因為這裡的確鑿事實不少。這次發現是真實的，每一件器物都有精確記錄，連重量都算到克。1912年男孩發現後，俄羅斯考古學家阿列克謝·鮑布林斯基伯爵接管了現場，並於1914年發表了完整描述（維基百科：佩雷謝皮納寶藏）。光想像一下那批寶物：大約十六至十七件金器、另有十九至二十件銀器，還有手鐲、戒指、一只引人注目的飲酒角杯、一根金杖或權杖，以及一枚重達近半公斤的巨大金扣。關於確切重量，各方說法略有出入，但光黃金就超過二十一公斤，銀器再加上約五十公斤（維基百科）。

最讓歷史學家屏息的，是這些器物的來源。它們來自天南地北、跨越不同世紀，卻全部擠在同一個地點。有薩珊波斯的盤子，上面刻著波斯國王；有拜占庭的盤子，邊緣刻著六世紀主教的銘文；還有拜占庭金幣，年代從六世紀晚期一路延伸到七世紀中葉（維基百科）。一部詳盡的史學著作指出，最晚的金幣屬於拜占庭皇帝康斯坦斯二世，年代約在西元647年——這給了學者一個硬性下限，也就是所謂的最早年代下限（terminus post quem）。白話說：這批寶藏不可能早於那個年代（引用W. Seibt研究的學術史頁面）。自二十世紀初以來，這整批閃耀的寶藏就一直收藏在聖彼得堡的國立艾爾米塔什博物館。

再來說那個名字。把寶藏和庫布拉特聯繫起來的，不是篝火旁的傳說，而是一項對幾個刻字的耐心考究工作。1983年，奧地利拜占庭印章專家維爾納·賽布特仔細重新檢視了金印章戒指上的希臘字母縮寫，將其解讀為ΧΟΒΡΑΤΟΥ ΠΑΤΡΙΚΙΟΥ——意即「貴族庫布拉特[之印]」（學術史頁面；沃爾特斯藝術博物館期刊）。這個解讀與史書記載嚴絲合縫，如同鑰匙插入鎖孔。庫布拉特——也拼作Kuvrat或Kurt——正是在630年代於黑海北岸建立古大保加利亞、統領奧諾古爾-保加爾各部落聯盟的那位可汗（維基百科：庫布拉特）。史家尼基烏的約翰在接近當時的記述中說，庫布拉特在君士坦丁堡受洗，在皇宮中長大；牧首尼基弗魯斯則補充，他起兵反抗阿瓦爾人，並與皇帝赫拉克利烏斯簽訂條約（維基百科：庫布拉特）。戒指上那個拜占庭宮廷頭銜patrikios——貴族——正是他這種身份地位的人應有的榮耀。保加利亞國家畫廊和艾爾米塔什博物館甚至曾聯合展出所謂的「庫布拉特可汗之劍」，這把拜占庭製造的刀劍被認定是直接來自皇室的賞賜（保加利亞國家畫廊／艾爾米塔什聯合展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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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能蓋棺論定的問題

問題就從這裡開始變得模糊。這批寶藏出土時沒有任何標籤，沒有說明書，什麼都沒有告訴我們它究竟是什麼。兩個簡單的問題至今仍讓學界壁壘分明。

第一：這是墓葬，還是只是埋藏的財寶？ 有些學者把這批遺存解讀為一位頂級統治者的葬禮儀式。他們指出了疑似埋葬的跡象——那個男孩的偶然踢腳有時被描述成「闖入了疑似墓葬的空間」，甚至有詳細記述提到一口木棺，外面包覆了約兩百五十塊金板（維基百科；學術史頁面）。另一些學者則更為謹慎——他們只稱之為「窖藏」，對葬禮細節半信半疑，因為遺址從未在受控條件下進行過考古挖掘：一個孩子偶然發現了它，大量現場資訊在有人記錄之前就已被擾亂。維基百科措辭謹慎地處理這個分歧，將「謹慎共識」定為：這批窖藏「至少在早期階段，代表庫布拉特的財寶」——這個措辭刻意迴避了將其稱為他的陵墓（維基百科）。

第二：戒指上只有一個人的名字，還是多人的？ 問題在這裡——佩雷謝皮納戒指上不只有一個縮寫，而且並非每一個解讀都已確定。部分專家主張，另一枚戒指上刻的是奧爾加納的名字，他是一位與庫布拉特有關聯的保加爾領袖。但也有人——包括賽布特本人——懷疑那些刻紋能否真的支撐兩個獨立的王室名字（賽布特及沃爾特斯目錄的研究摘要）。2006年展覽目錄《通往拜占庭之路》說這些戒指「或許」刻有庫布拉特和奧爾加納兩位可汗的名字——那個「或許」承擔著相當沉重的分量。所以即便是最核心的關鍵證據，也帶著一個大大的問號。

還有最後一個值得深究的線索。少數學者提出了完全不同的物主——有人指向可薩人而非保加爾人（維基百科）。必須說清楚：庫布拉特的解讀仍是目前最有力的，也是多數專家支持的。但它終究是一個推論——由縮寫字母、金幣年代、以及歷史吻合度拼湊而成——而非一份簽了名的所有權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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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這批黃金究竟屬於誰？

說法一——這是王室墓葬（最受歡迎的版本）。 許多歷史學家把佩雷謝皮納解讀為庫布拉特的墓葬或紀念性儀式遺存。貴族印章戒指、拜占庭寶劍、彷彿皇帝親賜的禮物，加上在七世紀中葉截止的金幣，全都指向一位強大的統治者——根據多數估計，他大約在650或660年代去世（維基百科：庫布拉特）。這是詮釋，不是鐵證——但卻是現有證據所能支撐的最有力解讀。

說法二——這是財庫，而非墓葬。 這種觀點認為，這批黃金是逐漸積累的國家或私人財富，被存放或藏匿起來；所謂「墓葬」的細節，是在混亂出土過程中被誇大渲染的。它依然透過戒指與庫布拉特保持連結——只是拒絕假設地底曾有屍骨。

還有一個傳說——明確標注為傳說。 保加利亞傳統把庫布拉特包裹在一個著名的寓言裡：一束柴薪的故事。傳說他臨終前召集五個兒子，示範給他們看：一束綁在一起的柴薪無法被折斷，而單根樹枝輕易就能一折為二——懇請他們團結一心。這是後世史料中反覆轉述的教誨故事，而非有文獻依據的歷史事件。而這個故事有個令人惆悵的結局：兒子們還是散了。在可薩人的壓力下，聯盟分崩離析，阿斯帕魯克帶領其中一支渡過多瑙河，建立了延續至今的保加利亞國家（維基百科：庫布拉特）。

無論如何，已無爭議的是黃金本身——約七十五公斤七世紀的絕世珍寶，被一個赤腳男孩純粹出於意外踢了出來。不管它曾經承托的是一位國王的遺體，還是只是一位國王的財富，佩雷謝皮納寶藏仍是我們所擁有的、來自那個已從地圖上消失的草原帝國最動人的遺物之一。它讓人忍不住想：沙子裡還埋著多少位國王，正等著某個人來絆倒它們。

參考資料與延伸閱讀

• 維基百科，〈佩雷謝皮納寶藏〉
• 維基百科，〈庫布拉特〉
• 引用W. Seibt研究的學術史頁面，〈古大保加利亞的誕生〉
• 沃爾特斯藝術博物館期刊，〈拜占庭印章戒指上縮寫字母的解讀與展示〉
• 保加利亞國家畫廊／國立艾爾米塔什博物館，〈庫布拉特可汗之劍〉
• O. V. Komar，〈博赫丹·哈年科收藏中的金扣：關於馬拉佩雷謝皮納遺存歷史的筆記〉（學術論文）

參考資料與延伸閱讀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Pereshchepina_Treasure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Kubrat
• https://www.ibms.sinica.edu.tw/~carmay/GBBGhist.html
• https://journal.thewalters.org/volume/75/note/reading-and-displaying-monograms-on-byzantine-signet-rings/
• https://nationalgallery.bg/exhibitions/the-sword-of-khan-kubratcurator-assoc-prof-dr-ilya-akhmedov-from-the-eastern-europe-and-siberia-department-state-hermitage/
• https://www.academia.edu/39517104/Komar_O_V_A_gold_buckle_from_Bohdan_Khanenko_s_collection_Notes_on_the_history_of_the_Mala_Pereshchepina_comple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