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格朗格：全世界沒有任何活人讀得懂的文字

拿起一塊比平裝書還小的木板。表面密密麻麻刻滿了小小的圖案——鳥、魚、植物、人形、奇怪的抽象符號——全部整整齊齊排成一行一行。

然後，這個事實會讓你胃裡一涼：所有曾經能讀懂這些行列的人，全都已經死去超過150年了。他們把意思一起帶走了。

這塊木板是真實存在的。這套文字叫做朗格朗格（rongorongo）。在一個半世紀的歲月裡，無數最聰明的人傾盡全力，卻沒有一個活著的人能讀懂其中哪怕一個句子。一句都沒有。這大概是整個人類書寫史上，最美麗、也最令人絕望的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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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確實知道的事

故事從1864年開始。一名叫做歐仁·艾羅（Eugène Eyraud）的法國傳教士踏上拉帕努伊——也就是復活節島——的土地，發現了一件外界從未見過的東西：木板和木棍上刻滿了一排排微型圖案（Live Science）。他正在凝視的，是一套世界其他地方完全不知道存在的文字系統。

今天，這套文字幾乎已經消失殆盡。全世界只剩下大約二十幾件真正的刻文物件，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博物館裡。它們合在一起，共有大約15,000個符號，由幾百個不同的基本字形組成（Live Science；Wikipedia：朗格朗格的破解）。這就是全部的圖書館了——二十幾件物品，隔在我們和一門失落語言之間。

讀法也極其詭異。正統的朗格朗格採用一種叫做「反向牛耕式（reverse boustrophedon）」的書寫方式。你從左下角開始，由左往右讀一行。然後——這才是奇特之處——你必須把整塊木板旋轉180度，才能讀下一行，如此一路往上（Wikipedia：朗格朗格）。每讀完一行，讀者就得把物件整個倒過來。想像一下讀書時要一行一行地把書翻轉，那種感覺。

有一個問題困擾了學者幾十年：島民是自己獨立發明了這套文字，還是看到歐洲人書寫之後才模仿的？這個懷疑並非空穴來風——1770年，西班牙水手就曾讓拉帕努伊的首領在一份文件上簽名。也許這些木板在那之後才出現？

然後，2024年2月的一項發現，把這個問題徹底炸開了。由義大利波隆那大學（University of Bologna）的西爾維亞·費拉拉（Silvia Ferrara）帶領的研究團隊，對收藏在羅馬的四塊木板進行了放射性碳定年，並將結果發表在同行審閱期刊《科學報告》（Scientific Reports）上（Nature/Scientific Reports）。三塊木板的木材來自十八或十九世紀砍伐的樹木——沒什麼意外。但有一塊木板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它刻在一塊來自西元1493到1509年之間被砍倒的樹木上的木材。那比第一位有記錄的歐洲人於1722年踏上這座島，早了整整兩個多世紀（Archaeology Magazine；Live Science）。而且木材本身也很奇怪：它是Podocarpus latifolia，一種原產於非洲東南部、在拉帕努伊根本不生長的樹——幾乎可以確定是從大洋彼岸漂流上岸的浮木（Live Science）。

這裡有一個誠實的但書，很重要。放射性碳定年告訴你的是木材被砍倒的時間——不是符號被刻上去的時間。這些字跡可能是後來才刻在那塊古老浮木上的（Live Science）。儘管如此，這個結果仍強烈指向一個方向：朗格朗格可能是人類歷史上少數幾個完全從零開始、獨立發明的文字系統之一（Nature/Scientific Reports）。想想看。人類發明文字的次數，大概屈指可數。而這，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那麼，我們是怎麼失去閱讀它的能力的？答案殘忍，而且精確。1862年12月，秘魯奴隸獵人突襲了這座島。在隨後幾個月裡，他們抓走了大約一半的人口。被帶走和殺害的，包括最高首領，以及受過訓練的抄寫員和吟誦者——tangata rongorongo——那些唯一能讓這些木板發聲的人。倖存著被送回來的人，身上帶著天花，病毒將剩下的社群席捲殆盡（Wikipedia：復活節島）。在短短一代人的時間內，那條活生生的知識傳承，就這樣被斬斷了。沒有任何人留下來，能夠讀懂那些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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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能回答的問題

問題的核心，直白而殘酷：至今沒有任何人提出經過驗證的朗格朗格解讀，學者們甚至對這套文字是否「可能被讀懂」都無法達成共識。

而懸而未決的問題，一層疊著一層。先從最根本的開始——這到底是什麼樣的系統？ 朗格朗格是真正的文字嗎？能夠像你現在看的這些字一樣，逐字逐句記錄拉帕努伊語的口語？還是它只是「原始文字（proto-writing）」——一種為已經熟記吟唱內容的人提供記憶提示的巧妙工具，就像念珠可以幫助一個背誦過千遍禱告的人找到位置（Wikipedia：朗格朗格的破解）？這完全是兩回事，而我們根本無從分辨自己在凝視的是哪一種。

然後：究竟有多少個符號？ 研究者康斯坦丁·波茲尼亞科夫（Konstantin Pozdniakov）和他的父親在2007年仔細計算後得出結論：去掉複合形式和變體，約有52個基本符號涵蓋了語料庫的絕大多數——這個數量低到足以暗示這是一種音節文字，而非龐大的象形詞彙（Wikipedia：朗格朗格的破解）。或許吧。我們只是在猜測。

還有那個殘忍的數字遊戲。一萬五千個符號聽起來很多——直到你試著用它來破解一套密碼。對於解讀工作來說，這幾乎少得可憐。更糟的是，這裡沒有羅塞塔石碑。沒有任何雙語文本能把朗格朗格和我們已知的語言對照起來。那把撬開所有其他失落文字的萬能鑰匙，對朗格朗格根本不存在。能夠解釋它的人早已不在。把這些加在一起，你就能明白為什麼就連最謹慎的學者也不願許下美好的承諾：這套文字，可能——正如某篇總結毫不客氣地說——最終注定無法被讀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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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理論——以及它們為何不斷崩塌

以下列出的是各種提議和假說。有些是嚴肅受到敬重的學術研究，但沒有任何一個是獲得確認、被全面接受的解讀。把它們當作嘗試，而不是答案。

月曆假說——唯一站得住腳的突破口。 1958年，德國民族學家托馬斯·巴泰爾（Thomas Barthel）（他整理了第一套完整的文字語料庫）提出大膽主張：被稱為Mamari（文本C）的木板上，有三行文字構成一份月曆，以新月形符號追蹤月相。1990年，賈克·居伊（Jacques Guy）將其進一步精煉，發現了在拉帕努伊月份中插入額外「閏夜（intercalary nights）」的規則（Wikipedia：朗格朗格的破解；Oxford Academic）。這是學界普遍承認、唯一確定其用途的朗格朗格段落。然而——就連在這裡，學者也會告訴你，這份月曆仍然「無法被逐字逐句地讀出來」。我們大致知道它是做什麼用的，卻聽不到它說的是什麼。

1870年代那位以為自己破解了它的神父。 主教弗洛朗坦-艾蒂安·若桑（Florentin-Étienne Jaussen）大約在1868年從大溪地展開研究，找到一位名叫梅托羅·塔烏阿·烏雷（Metoro Tau'a Ure）的拉帕努伊人，聲稱對這些刻文了然於心。兩人合作製作了第一份符號清單——「若桑清單（Jaussen list）」。聽起來像是重大突破，卻根本不是。在仔細審查下，整個說法土崩瓦解：巴泰爾發現梅托羅對同一塊木板，一面是從前往後讀，另一面卻是從後往前讀；居伊則抓到他把Mamari月曆反著讀，同時漏掉了一個擺在眼前顯而易見的滿月符號（Wikipedia：朗格朗格的破解）。結論令人痛苦卻無可迴避——梅托羅是在即興發揮，不是在閱讀。

1995年「生殖頌歌」——轟動一時，旋即崩潰。 語言學家史蒂文·羅傑·費舍爾（Steven Roger Fischer）在1995年發出一記震天響的聲明：他破解了。他將長篇段落解讀為遵循「X與Y交合，誕生Z」模式的生育頌歌。隨之而來的批評摧枯拉朽。波茲尼亞科夫指出，費舍爾主打範例中出現的那幾個符號，在整個語料庫中本就佔據如此大的比例，這樣的規律純屬偶然就會浮現——而且費舍爾所依賴的語法結構根本屬於大溪地語，不是拉帕努伊語（Wikipedia：朗格朗格的破解）。這個說法從未站穩過。

「重複片語」線索。 從1996年開始，波茲尼亞科夫自己的分析發現了一件靜靜令人著迷的事：相同的文字段落，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在不同的木板上。這說明許多刻文是由反覆出現的固定格式拼接而成的——這更符合吟誦和清單，遠比流暢的散文更貼切（Wikipedia：朗格朗格的破解）。這不是翻譯。但這是一個輪廓，從霧中隱約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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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格朗格之所以讓人無法釋懷，正是因為此。每一個新的發現都只是讓謎變得更鮮明，而不是解開它。我們可以為木材定年。我們可以數出符號的數量。我們可以用手指輕撫那些歷經幾個世紀仍完好無缺的精巧雕工。我們甚至能說出摧毀了讀者的那場災難的確切名稱。

唯一做不到的事——至少現在做不到，或許永遠做不到——是聽懂那些小小的刻鳥和刻魚，想對我們說的究竟是什麼。

木板還在說話。我們只是忘了那種語言。

參考來源與延伸閱讀

• Ferrara, S. et al.「拉帕努伊（復活節島）文字的發明。朗格朗格文字的新放射性碳定年」，Scientific Reports（2024）— nature.com
• 「復活節島未解文字可能早於歐洲殖民時代」，Live Science — livescience.com
• 「羅馬收藏的拉帕努伊朗格朗格木板放射性碳定年」，Archaeology Magazine — archaeology.org
• 「朗格朗格的破解」，Wikipedia（含巴泰爾、若桑/梅托羅、費舍爾、波茲尼亞科夫的詳盡綜述）— en.wikipedia.org
• 「朗格朗格」，Wikipedia — en.wikipedia.org
• 「拉帕努伊的朗格朗格『月曆』與文字類型」，Oxford Academic — academic.oup.com

Sources & further reading

•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98-024-53063-7
• https://www.livescience.com/archaeology/undeciphered-script-from-easter-island-may-predate-european-colonization
• https://archaeology.org/news/2024/02/09/240212-rongorongo-tablet-glyph/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Decipherment_of_rongorongo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Rongorongo
• https://academic.oup.com/book/58672/chapter/485388496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Easter_Isla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