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0年前的貨物，卻沒有船

銅錠。圓麵包形狀的錫塊。青銅劍。還有纖細扭轉的黃金絲環，光澤依舊，彷彿昨天才剛打造好。幾十年來，在英格蘭南德文郡外海，潛水員們一件又一件地從海底撈上來這些東西，就在薩爾科姆（Salcombe）河口附近一個平靜的海灣裡。把這些全部加起來，你得到的是整個西北歐已知最豐富的青銅時代出水發現之一。

只缺一樣東西。最理所當然應該存在的那樣東西。沒有人找到那艘船。

以下是現有證據真正告訴我們的、那個始終揮之不去的問題，以及研究者們試圖拼湊出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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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以確定的事

一切從1977年開始。在德文郡南罕姆斯（South Hams）的甘門角（Gammon Head）附近，穆爾沙灘（Moor Sand）外海，潛水員從約8公尺深的水下撈起一把完整的青銅劍。同一天，一段劍刃的碎片也浮出水面。繼續找下去，海底繼續給出更多：更多劍刃碎片，還有「護踵斧」（palstaves）——一種青銅斧頭。這些武器可以追溯到佩納德（Penard）金屬工藝階段，大約是西元前1300年到1150年之間（The Past）。奇怪的是它們的散布方式——零零散散躺在海底，完全不像是從陸地上沖刷下去的。所以人們得出了唯一說得通的結論：這是一艘沉船的遺跡。就這一個推論，讓穆爾沙灘成為英國有史以來第一個被確認的史前沉船遺址。它在1978年2月14日依據《沉船保護法》正式受到保護，如今由英格蘭歷史遺產委員會（Historic England）負責管理（Wikipedia：穆爾沙灘遺址）。

然後，線索就斷了。早期的工作由開創性海洋考古學家基思·穆克洛伊（Keith Muckelroy）主導，成果有限，整個計畫在1980年代初悄悄收場。接下來將近二十年，就這樣了。直到2000年代，西南海洋考古小組（SWMAG）在持照負責人內維爾·奧爾德姆（Neville Oldham）的帶領下，在不遠處又發現了一批新的青銅時代金屬器物。他們把這個區域稱為「薩爾科姆B區」，從大約2004年開始挖掘——出土了護踵斧、劍刃碎片、黃金飾品和編織珠寶，全部指向同樣的佩納德時期（The Past）。

但真正震驚所有人的發現出現在2009年。SWMAG的潛水員們碰上了一大堆密集堆疊的金屬貨物。把薩爾科姆所有出土物加總起來，已發表的數字大約是280件銅錠和銅合金錠（含碎片），加上約40件圓麵包形狀的錫錠，全部與青銅武器和黃金並排而臥（Berger等人，2022年，《考古科學期刊》）。光是銅的重量就超過62公斤。無論按重量還是數量計算，這都是整個西北歐已知最大規模的青銅時代銅錠出土。而那批錫錠同樣意義重大，只是方式更為低調：這是英國境內發現的青銅時代錫貿易的第一個直接實物證據（Art Fund）。

黃金的部分，是最有人味的。出土物中有精心製作的扭紋金絲手環——根據Art Fund的說法，這是同類型手環第一次進入英格蘭的公立收藏，它的「親戚」只出現在北威爾斯和法國西北部的窖藏裡。2010年，大英博物館接手了薩爾科姆的出土物——超過300件——其中一部分費用由Art Fund資助（Art Fund）。

大英博物館歐洲青銅時代藏品前策展人班·羅伯茨（Ben Roberts）稱之為「極其令人興奮的發現——這是英國與歐洲進行大宗貿易的第一個實物證據」（The Past）。這句話道盡了一切。這不是幾件炫目的寶物。這是工業用的原料金屬，成船成船地、橫越大洋地流通，在三千多年前。

不過有一個插曲。薩爾科姆的故事，也許並不是某一天某一場災難的完整紀錄。一把鯉魚舌形劍和一把柳葉形劍屬於更晚的埃瓦特帕克（Ewart Park）時期——大約西元前800年到700年，比佩納德時期的手環和劍刃晚了幾個世紀（The Past）。因此研究者的說法是：這片海底可能藏著兩次沉船事件的痕跡，而非一次乾淨俐落的災難。先記住這一點——等一下就會明白它的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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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問題從未消失

這裡有一件事，應該讓你坐立不安。幾十年的潛水下去，沒有船。沒有船殼。沒有龍骨。沒有保存下來的木材。連一個可以辨認出來的船釘都找不到。我們所稱的薩爾科姆「沉船」，只是它的貨物，鬆散地躺在沙岩混雜的海底——船本身，沒有留下任何痕跡（The Past）。

這個問題比聽起來嚴重得多。沒有木材，考古學家就無法確定那艘船是怎麼建造的。不知道它多大。不知道它是不是像我們所知的英國青銅時代船隻那樣的縫板船。他們甚至不能百分之百確定，這批東西是在一次沉船中全部落入海底，而不是幾百年間零零散散地遺失的。還記得那兩個不同的年代——佩納德在前，埃瓦特帕克在後？那段時間差，讓一切的可能性都還敞開著。

然後是貨物本身，也充滿懸而未決的問題。這批金屬為什麼會在這裡？它要去哪裡，還是從哪裡來？這個海灣靠近陸地上的青銅時代圓屋和田地系統，這讓一些人忍不住想像：也許一艘船正試圖靠岸，結果就沉了——但這只是從地圖上推演出的想像，不是可以被證明的故事。

人們說的那些故事

橫越英吉利海峽的金屬大動脈。 對薩爾科姆最主流的詮釋，既簡單又震撼：這是晚期青銅時代英國被納入遠距離海上貿易網絡的實物鐵證——原料金屬大批大批地進出，橫越大海。Berger等人的同行評審溯源研究，借助鉛同位素和微量元素化學分析來支撐這個論點。他們的結論是：大部分的銅，最可能來自西地中海的礦石——指向薩丁尼亞和/或西班牙南部的產地——而那批錫，最可能源自英國本土，大概就是康瓦爾和德文郡的錫礦區（Berger等人，2022年）。想像一下這個畫面：地中海的銅與英國的錫，同乘一條船。有一點需要誠實說明——鉛同位素溯源處理的是機率，不是確定性。它指向最吻合的礦區，而不是某一座確切的礦山，研究者們在行文中也都是以「可能性」表述的。

英國的錫，供給整個世界。 這個想法還有更大的版本：英國的錫是一種珍貴出口品——正是它幫助點燃了不列顛海岸以外的青銅冶煉業。薩爾科姆的那批錫錠，作為英國境內首次發現的青銅時代錫錠，一再被援引為西南半島曾把錫輸入歐洲乃至地中海網絡的證據（Art Fund）。這仍是研究者之間尚未蓋棺論定的爭論，並非已成定論的事實。

舊金屬，再次融化重鑄。 還有一個更安靜的轉折。Berger研究還發現，那些成品青銅的化學組成，指向的是既有銅錫合金的混合或回收再利用，而不只是把新銅與新錫直接合在一起（Berger等人，2022年）。如果這個結論站得住腳，那麼青銅時代的金屬工匠們其實在經營一種循環、部分回收的金屬存量——一套出乎意料地精密的經濟體系，藏在那一堆鏽蝕的金屬塊之中。

有一件事是沒有任何人爭論的。三千年前，有人把一船當時堪稱巨額財富的金屬裝上了船——還有幾只輕得可以戴上手腕的黃金手環——推進了冰冷的海水中。那批貨物最終到達了德文郡的海底。但那群船員，還有他們的船，沒有留下任何我們找得到的痕跡。他們也許還在某個地方，也許早就消散無蹤。而大海，什麼都不說。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The Past / Current Archaeology，〈穆爾沙灘：一艘青銅時代沉船的揭秘〉—— https://the-past.com/feature/moor-sand-a-new-bronze-age-shipwreck-revealed/
• Berger, D. 等人（2022），〈薩爾科姆金屬貨物：晚期青銅時代歐洲錫與銅的來源及流通的新認識〉，《考古科學期刊》—— https://www.researchgate.net/publication/357811879_The_Salcombe_metal_cargoes_New_light_on_the_provenance_and_circulation_of_tin_and_copper_in_Later_Bronze_Age_Europe_provided_by_trace_elements_and_isotopes
• Art Fund，〈薩爾科姆窖藏〉（大英博物館收購案）—— https://www.artfund.org/our-purpose/art-funded-by-you/salcombe-hoard
• Wikipedia，〈穆爾沙灘遺址〉（《沉船保護法》指定）—— https://en.wikipedia.org/wiki/Moor_Sand_site
• Historic England，薩爾科姆砲船遺址登錄條目 —— https://historicengland.org.uk/listing/the-list/list-entry/1000074

延伸閱讀

• https://the-past.com/feature/moor-sand-a-new-bronze-age-shipwreck-revealed/
• https://www.researchgate.net/publication/357811879_The_Salcombe_metal_cargoes_New_light_on_the_provenance_and_circulation_of_tin_and_copper_in_Later_Bronze_Age_Europe_provided_by_trace_elements_and_isotopes
• https://www.artfund.org/our-purpose/art-funded-by-you/salcombe-hoard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Moor_Sand_site
• https://historicengland.org.uk/listing/the-list/list-entry/1000074
• 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abs/pii/S0305440322000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