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塔福德郡寶藏：4,000片戰爭黃金的未解之謎

2009年7月5日。一名男子拿著金屬探測器，踏上英格蘭斯塔福德郡利奇菲爾德附近、哈默威奇小村外剛翻耕過的農田。他叫泰瑞·赫伯特（Terry Herbert）。機器開始尖叫，而且一直叫個不停。才短短幾天，他從泥土裡挖出的黃金多得嚇人——據說多到他夜裡根本睡不著覺。他就這樣走進了人類有史以來發現的最大一批盎格魯-薩克遜金銀寶藏。

十五年過去了。專家數過了、清理過了，還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拼回一頂國王的頭盔。他們寫了整整一本學術書。然而，有一件事他們至今仍然回答不了——那個連十歲小孩都會第一個問的問題：這些東西，到底是為什麼被埋在這裡的？

↗

我們確實知道的事

先從規模說起，因為那個數字大得令人難以置信。把2009年的原始出土文物加上2012年對同一塊田地的第二次挖掘，總共得到大約4,000個碎片——修復人員一塊一塊地拼回，還原出大約700件獨立文物（英格蘭歷史遺產）。光是金屬本身的重量，就有黃金約5.1公斤、白銀約1.4公斤，上面還鑲嵌著數以千計的小紅榴石，以令人眩目的掐絲琺瑯工藝嵌入其中（維基百科）。

但真正讓考古學家不安的，不是它的規模——而是這些黃金到底是什麼。幾乎所有東西都來自武器。每一片閃光的碎片，原本都是頂級戰爭裝備上的裝飾：按標準清點，有86個劍柄頂帽和66個護手箍，加上超過一百件劍飾配件，還有至少一頂極其非凡的頭盔的殘骸（維基百科）。沒有硬幣。沒有杯碗。沒有胸針。沒有任何一件女性首飾。這是一種非常特定的財富——從戰士的劍上剝下來的黃金外皮。

那頂頭盔，是謎中之謎。盎格魯-薩克遜時代的頭盔幾乎稀罕到近乎神話；這頂斯塔福德郡的頭盔只是整個時代第六頂已知的頭盔，與薩頓胡和本提格蘭奇的傳奇頭盔齊名（維基百科，斯塔福德郡頭盔）。整批寶藏的碎片中，大約三分之一都被認為屬於同一頂極為尊貴的頭盔。2018年，歷經多年研究，兩件完整的復原品終於揭幕——一件在伯明罕博物館，一件在斯托克市。

那麼，這些東西是什麼時候埋入地下的？幾乎可以確定是七世紀。這些文物的製作年代橫跨六、七世紀——其中有些在被埋入時已是傳世的老物件——學者們將埋藏時間定在約西元650至675年（英格蘭歷史遺產）。這讓我們直接落入麥西亞王國的核心，落在英格蘭早期歷史上最血腥、最動盪的章節之中。強大的麥西亞國王潘達——常被稱為最後一位偉大的盎格魯-薩克遜異教統治者——在約西元655年的戰役中陣亡，之後的數十年是一場戰爭與動盪的翻騰，基督教席捲各個王國。

而有一件文物開口說話了。一條折疊起來的細金條上，刻著整批寶藏中唯一的文字：一行拉丁文，翻譯過來是「起身吧，主啊，願你的仇敵四散，恨你的人從你面前逃走。」這段文字對應的是《民數記》10章35節，而非詩篇中相似的段落（銘文的英語考據討論）。再讀一遍，感受那股寒意。這是一句戰鬥禱文——向上帝呼喊、求祂粉碎你的敵人——被刻在黃金上，然後和戰爭的戰利品一起被埋入地下。

法律也介入了這段故事。這批文物依照1996年《寶藏法》處理，寶藏估值委員會給出了定價：335萬英鎊，由赫伯特與地主弗雷德·強森（Fred Johnson）平分（維基百科）。這批寶藏被公費購入，現由伯明罕和斯托克兩市共同擁有，由伯明罕博物館信託與波特里斯博物館暨美術館負責保管。

↗

沒有人能回答的問題

即便掌握了所有這些——重量、數量、年代、禱文——地球上沒有任何一份文件告訴我們是誰把它埋在那裡，或者為什麼。英格蘭歷史遺產說得直白：「它為何被埋的謎，至今仍未解開。」（英格蘭歷史遺產）

越仔細看，越覺得不對勁。這些黃金並非整齊地收藏在寶庫裡。許多碎片是被粗暴地從武器上撕下或扯下的——珍貴的金屬以野蠻的速度脫離原本的主體，完全不在乎那些東西有多美。沒有刀鞘。沒有刀鋒。沒有木頭，沒有皮革，什麼有機物都沒有——只有黃金和石榴石裝飾。無論是誰搜集了這批東西，他要的只是金屬，別的什麼都不要。而且，無論是誰把它埋下去，他手中握著的是一筆來自頂級戰士的驚天財富——只有從許許多多地位崇高的武士身上，才能積累出這樣的數量。然後，他們沒有留下任何標記。沒有記錄。而且，就目前所有人能判斷的，他們再也沒有回來取走它。

我們目前最好的猜測

以下都是學術推測與有根據的猜想——並非確定事實。誠實的答案依然是：沒有人知道。

戰爭掠奪品，從敵人的遺體上剝下。 這是最受青睞的說法，也是最符合證據的：這就是戰利品。在中世紀早期的戰爭中，勝利者會把黃金從陣亡者的武器上剝下來。全部都是武器配件的內容、暴力撕扯的痕跡、七世紀中期麥西亞殘酷的政治局勢——一切都指向這個方向。這批黃金或許是一批戰爭戰利品，在王國四分五裂之際被藏起來保管。

一筆貢金，或一份供奉——獻給君王，或獻給神靈。 有些研究者提出，這或許是一筆制度化的財富——也許是一種「heriot」（戰死貴族必須上繳給領主的武器稅），或者是一種儀式性的土地供奉，黃金是有意放入地下而非藏起來等待取回的（維基百科摘要）。從來沒有人回來把它挖出來這件事，或許完全符合這個解釋：也許它從來就不打算被取回。

倉皇之間埋下。 最簡單的解讀：黃金在某場特定危機中被倉促埋入地下，為的是不讓它落入敵手；然後主人在能夠返回之前就被殺死或追散了。這解釋了「再也沒有人回來取走」這件事，完全不需要任何儀式性的解讀。

時間線上的一個皺褶。 學者們爭論過，那條刻有銘文的金條究竟是七世紀還是八世紀初期製作的——這個微小的細節，靜靜地攪動起一個更大的問題：整批收藏究竟是什麼時候湊齊的。就像這裡的許多事情一樣，它是爭議中的問題，並非已經結案的答案。

但有一件事無可爭辯：這批寶藏改寫了歷史書。它炸碎了學者們原本以為自己知道的關於麥西亞工藝、麥西亞財富，以及盎格魯-薩克遜早期戰爭中令人瞠目的黃金集中程度的所有認知。那些文物一件一件地交出了它們的金屬與工藝之謎。但它們為何被撕碎，為何被埋在斯塔福德郡一片安靜的田地裡——那個秘密，依然和它們一起沉在那片土地深處。

來源與延伸閱讀

• 斯塔福德郡寶藏——維基百科
• 斯塔福德郡寶藏告訴了我們什麼？——英格蘭歷史遺產（Heritage Calling）
• 斯塔福德郡頭盔——維基百科
• 發現斯塔福德郡寶藏——伯明罕博物館
• 斯塔福德郡寶藏——斯托克波特里斯博物館暨美術館
• 斯塔福德郡寶藏銘文——BabelStone部落格（金石文字考據討論）

來源與延伸閱讀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Staffordshire_Hoard
• https://heritagecalling.com/2023/01/20/what-does-the-staffordshire-hoard-tell-us/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Staffordshire_helmet
• https://www.birminghammuseums.org.uk/resources/discovering-the-staffordshire-hoard
• https://www.stokemuseums.org.uk/pmag/collections/archaeology/the-staffordshire-hoard/
• https://www.babelstone.co.uk/Blog/2009/12/staffordshire-hoard-anglo-saxon.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