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切贵妇：那张从土里挖出来、至今不肯开口的脸

一个少年农工的锄头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那是1897年8月，西班牙东南部埃尔切镇郊外，他只是在一座私人庄园里清理荒地。他继续往深处挖。泥土哗哗落下。然后，一张脸冲着他凝视回来——沉静，美丽，两侧各顶着一只巨大的车轮状螺旋发髻，雕工沉稳而笃定，仿佛要把两千五百年的岁月一口气全都穿透。

没过几个星期，她就不见了。装箱、运往巴黎、出售、标价。她将成为整个欧洲考古史上争夺最激烈的文物之一。一百多年过去，埃尔切贵妇依然不开口说话。而那个问题，始终如鬼魂般悬而不去：她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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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确实知道的事

先从没有人争议的部分说起。

她从地下钻出来的日期是 1897年8月4日，地点叫拉阿尔库迪亚（La Alcudia），在埃尔切（当地人叫它 Elx）以南约两公里处，靠近阿利坎特省。关键就在这里：那片田地，正好压在一座埋藏地下的古城之上。伊比利亚人在这里生活过，罗马人随后接管，称它为 伊利奇（Ilici）（马德里国家考古博物馆）。发现她的那个年轻劳工，通常被记录为曼努埃尔·坎佩略（Manuel Campello），他当时挥着锄头清荒，无意中改写了历史（埃尔切旅游官网）。

她是一尊用当地石灰岩雕成的半身像，那种石灰岩里密密麻麻嵌着微小化石，整尊像高约 56厘米——大概就是一只蜷着睡觉的大猫那么大（维基百科，埃尔切贵妇）。大多数学者将她的年代定在 公元前5至4世纪，正值伊比利亚雕塑的黄金时代，风格上带着明显的希腊化气息，也许还掺着一丝迦太基色彩（Live Science）。再看她脸颊两侧那两只巨大螺旋——rodetes——加上层层厚重的项链、华丽的头饰与面纱。看过一眼，终生难忘。

还有两个细节，之后还会回来。

第一，她原来不是现在这副苍白模样。她曾经涂过彩色。她的表面至今还粘着真实的颜料碎片，现代实验室分析已经从她身上提取出了古代颜料（《材料与结构》2005年）。第二——这一点相当诡异——有人特意在她背后凿出了一个空腔。一个开口。一个本来用来放东西的空间（国家考古博物馆）。先记住这个，后面要用到。

她出土之后的命运，简直像一部盗宝片。法国考古学家 皮埃尔·帕里斯（Pierre Paris） 看了一眼，立刻知道她的价值。他动作极快，为 卢浮宫 安排购买——据说成交价约 4000法郎，从她出土到成交，只用了几个星期（维基百科）。她在巴黎待了四十多年。直到 1941年，二战正酣，她借着维希法国政府与佛朗哥政权之间的一场文化交换，终于回到西班牙（Live Science）。如今，她就住在马德里的 国家考古博物馆（Museo Arqueológico Nacional），是西班牙的国宝（国家考古博物馆）。

事实部分讲完了。现在来说谁也说不清楚的地方。

那个没有人能回答的问题

有一个真相让专家们抓狂：我们不知道她是谁。我们也不真的知道她是怎么从地下出来的。

想想她被发现的年代——1897年。那时候的考古学家还没学会一厘米一厘米地慢慢刷，把每一块碎片都原地记录清楚。她不是被仔细发掘出来的，而是被快速刨出来、更快速地卖掉的。所以没有任何野外记录，能把她钉进一个有据可查的地层——那种能让科学家理直气壮地说，她究竟躺在哪一层、旁边埋着什么的文件证据。

这个缺失的记录，就是墙上的那条裂缝。一百多年来，怀疑就顺着那条缝越长越深。也正因为如此，那个简单的问题——她到底是什么人？——至今仍然是真正意义上的开放问题，没有定论。

所以，你来选。她是一位女神，也许是迦太基-腓尼基的塔尼特（Tanit）女神，或是同一类型的某位伊比利亚神祇？是一位主持秘密仪式的女祭司？还是伊利奇古城某位真实存在的贵族女性，被永远定格在石头里？严肃来源将这三种可能全都摆上台面，视之为真正的开放选项，而非已有定论（Live Science）。诚实的答案？专家们没有共识。

还记得她背后那个空腔吗？它吐出了一条线索。2011年，《文化遗产学报》上的一项研究，将从那个空腔内取出的微小颗粒放在电子显微镜下检视——发现了与人类骨灰相符的痕迹。结论：这尊半身像曾被改作他用，甚或从一开始就被设计成骨灰瓮，用来盛放某人的骨灰（ScienceDirect，de Luxán等，2011年）。于是我们现在多少知道了她曾被用来做什么。但她的名字，仍然无从得知。

三种流传的说法

说法一：她是19世纪的仿品。（这是猜测，如今也是少数派意见。）1995年，艺术史学家 约翰·F·莫菲特（John F. Moffitt） 出版了一本措辞大胆的书——《艺术伪造：埃尔切贵妇案》（Art Forgery: The Case of the Lady of Elche）——力陈她是一件现代赝品。他的论点是：也许某位天才西班牙雕塑家雕了她，然后让她穿上了1800年代末风靡一时的新艺术风格的华丽外衣（斯坦福大学图书馆馆藏）。支持者指着她的脸反问：是不是太完美了？雕刻是不是太清晰了？有些人甚至发誓，她简直神似画家阿尔丰斯·慕夏（Alphonse Mucha）笔下那些曲线婀娜的海报女郎（圣经考古学会图书馆）。而那个缺失的发掘记录，则成了这个论点最大的把柄。

说法二：她是真正的古物，科学站她这边。（这是今日大多数学者的立场。）把伪造说放在显微镜下一照，它就开始瓦解。2005年《材料与结构》期刊上一篇同行评审研究，由德卢汉（de Luxán）、普拉达（Prada）与多雷戈（Dorrego）主持，是首次系统检测她的颜料与表面的科学研究——结果发现了经典的古代色彩：埃及蓝与朱砂（天然辰砂），铺在石膏底层之上。结论斩钉截铁：没有任何时代错误。无论颜料、涂层还是其他任何部分，都没有指向现代造假者的蛛丝马迹（《材料与结构》2005年）。再叠加2011年空腔内的骨灰证据，实物证据的方向始终指向伊比利亚作坊，而非维多利亚时代（ScienceDirect，2011年）。如今大多数专家认定她是真品。

说法三：真品，但被动过手脚。（这是猜测——一条有人提出的中间路线。）这个较温和的版本认为，也许古代核心是真实的，但某人在出土之后清洗过她、磨利了她的棱角，或对她稍加「修缮」。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她的表面在某些人眼中看起来疑似过于崭新——却又不必将她定性为彻头彻尾的赝品。只是一种想法，尚未得到证实。

那么，这场争论为什么永远不会结束？部分原因在于证据的双刃剑：关于她年代的实物证据如今已相当有力，但她埋藏时的完整考古记录已经永远消失——没有写下来的东西，无法凭空复原。部分原因在于她是国家象征，而象征永远不缺质疑者。还有一部分原因，也许只是因为——这张如此沉静、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脸，隔着两千四百年凝视过来，实在太耐人寻味，让人放不下手。科学已经用一个充满底气的「是」回答了「她是真品吗？」。但另一个问题——你是谁？——她依然锁在那双平静的石头眼睛背后，什么都不肯说。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 西班牙国家考古博物馆 — man.es
• de Luxán、Prada 与 Dorrego，「埃尔切贵妇：雕塑的颜料、表面涂层与石材」，《材料与结构》（2005年）— Springer
• de Luxán 等，人类骨灰/骨灰瓮研究，《文化遗产学报》（2011年）— ScienceDirect
• Live Science，「埃尔切贵妇：前罗马时代西班牙一位神秘贵族女性的两千四百年历史半身像」— livescience.com
• 「埃尔切贵妇」，维基百科 — en.wikipedia.org
• 约翰·F·莫菲特，《艺术伪造：埃尔切贵妇案》（1995年）— 斯坦福大学图书馆
• 圣经考古学会图书馆，「迷人的埃尔切贵妇是赝品吗？」— biblicalarchaeology.org
• 埃尔切旅游官网，「埃尔切贵妇」— visitelche.com

Sources & further reading

• https://www.man.es/
• https://link.springer.com/article/10.1007/BF02479310
• 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abs/pii/S1296207411000045
• https://www.livescience.com/archaeology/lady-of-elche-a-2-400-year-old-bust-of-a-mysterious-highborn-woman-from-pre-roman-spain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Lady_of_Elche
• https://searchworks.stanford.edu/view/2991051
• https://library.biblicalarchaeology.org/sidebar/is-the-lovely-dama-de-elche-a-fake/
• https://www.visitelche.com/en/cultura/la-dama-de-elc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