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悬崖墓穴，藏着50位法老

一只山羊跑丢了。故事就从这里开始。大约1871年前后，一个来自古尔纳村的男人爬上代尔巴哈里上方的悬崖，追着那头逃跑的畜生，然后——他在一个岩洞口停住了脚步。

他往下看。

没有山羊。

有的是一条走廊，走廊里塞满了棺椁。棺椁里躺着的，是人类历史上最有权势的那批人。他们已经死去三千年。帝国的缔造者，征服者，一代枭雄。全部挤在这个窄小的岩洞里，像被随手塞回书架的图书一样，叠放在一起。

那些曾经统治古代世界的人，怎么会共用一座无名的坟墓？三千年过去了，我们至今无法完整回答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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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确实知道的事

先说有把握的部分。这座墓有个枯燥的现代编号：TT320（过去叫 DB320）。它坐落在现代卢克索尼罗河对岸、代尔巴哈里附近的底比斯墓地悬崖之中。第一个意外是——它根本不是为国王而建的。这本是一座家族墓。根据大英博物馆和维基百科的有据资料，此地最初是作为平纳吉姆二世的长眠之所而开凿，平纳吉姆二世是第二十一王朝的阿蒙神庙大祭司，与他同葬的还有他的妻子内斯孔斯和几位至亲（Wikipedia，「Royal Cache」）。

然后，在某个时刻，这座安静的家族墓变成了一处藏身之所。

1881年正式开启时，墓中已存放着超过50位新王国时期的国王、王后及王室成员的遗骸（National Geographic）。宾客名单令人窒息——慢慢读，感受一下。这口竖井里挤着的，有第十七王朝的塞肯南拉·塔奥；第十八王朝的雅赫摩斯一世、阿蒙霍特普一世，以及图特摩斯一世、二世和三世；第十九王朝的拉美西斯一世、塞提一世和拉美西斯二世；还有第二十王朝的拉美西斯三世和拉美西斯九世（Wikipedia，「Royal Cache」）。这不是一座墓，这是一份传奇人物的花名册。

但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是命中注定要长眠于此的。每一位国王都是从别处被搬运过来的。他们被转移了。2021年发表在《医学前沿》上的一篇同行评审研究对阿蒙霍特普一世的木乃伊进行了CT扫描，文中直接点明：「第二十一王朝的官员将数位新王国法老的木乃伊藏入代尔巴哈里密窟」，而棺椁上那些用墨水写就的潦草注记——僧侣体签条——「记录了木乃伊在遭盗墓者破坏后被重新包裹的经过」（Saleem & Hawass，《医学前沿》，2021年）。

这里有一处细节令人不寒而栗。同一次扫描显示，阿蒙霍特普一世曾被第二十一王朝的祭司重新包裹过两次——第一次是在大祭司平纳吉姆一世任期内，大约十年后又在其子马萨哈尔塔任期内再次包裹。试想那份用心：折断的骨头用浸满树脂的亚麻布夹板固定，护身符一一取出，又被原位放回。这些人不是手脚慌乱的盗墓贼。他们像在整理档案。官员们在棺椁上标注姓名，记下日期，追踪每具遗体的来处与去向。这场再葬行动，是一次有据可查的真实行动。

重新发现的经过，本身就是一个精彩故事。当地的阿卜德-拉苏尔家族大约在1871年找到了这座墓，此后将近十年，他们对此守口如瓶，悄悄将墓中珍宝一件件流入卢克索的文物市场（Wikipedia，「Royal Cache」）。这几乎是一场完美的劫案。问题在于——当博物馆级别的皇室文物陆续出现在市面上，懂行的人自然会开始追问。文物管理局起了疑心。

局长加斯东·马斯佩罗恰好在法国，案子便落到了他的助理艾米尔·布鲁格施和埃及籍埃及学家艾哈迈德·卡迈勒手上。随后，一场家族内讧撕开了秘密的口子：1881年，穆罕默德·阿卜德-拉苏尔说出了墓穴位置。1881年7月6日，布鲁格施爬下了那口竖井（the-past.com）。接下来发生的事，与其说是发掘，不如说是撤离。整座墓穴在大约48小时内被清空，木乃伊和数千件陪葬品被装上船，顺尼罗河运往开罗的布拉克博物馆（National Geographic）。

而这，甚至不是唯一一处藏身之所。1898年，维克托·洛雷在帝王谷阿蒙霍特普二世的墓穴（KV35）内发现了第二处皇家密窟，藏有另外九具被转移的皇室木乃伊，其中包括图特摩斯四世、阿蒙霍特普三世、梅尼普塔赫，以及数位拉美西斯王朝的法老（Wikipedia，「KV35」）。祭司们，似乎有不止一个秘密地址。代尔巴哈里的许多法老后来又经历了最后一次迁居——在2021年万人瞩目的法老黄金大游行中，他们被隆重迎入埃及文明国家博物馆（Wikipedia，「Pharaohs' Golden Para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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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没有人能回答的问题

所以我们知道的已经相当多了。然而最要紧的那件事，依然上锁。

我们知道这些法老被汇聚于此。我们知道是谁下令转移了其中一些，大致时间也有记录。那些签条就摆在那里，墨迹清晰。但它们从未说明为什么。为什么要把几十位法老集中到这处偏僻的悬崖？那些祭司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站在他们的角度想一想。这是一场救援——忠诚的祭司在动荡危险的年代，悄悄将先祖的遗骸转移到安全之处？还是有什么更冷酷的算计，和法老的黄金脱不了干系？那些铭文事无巨细地记录了每一次转移和重新包裹的过程。唯独在动机这件事上，它们彻底沉默了。这沉默——祭司做了什么与为何而做之间的裂缝——才是真正的谜。其余的一切，不过是布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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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他们到底为何这样做？

理论一：他们在拯救法老。这是最古老的解释，也是最契合证据的一个。新王国末期，埃及正在走向瓦解——中央权力式微，财政拮据，盗墓之风肆虐有目共睹。证据都在：那批著名的盗墓莎草纸文书显示，底比斯西岸的皇家陵墓遭到的盗掘已经完全失控（HubPages/Owlcation 学术综述）。于是祭司们做了最务实的选择：把法老们从那些豪华、显眼、任人惦记的陵墓里迁出来，藏进一口平淡无奇、易于守护的竖井。而阿蒙霍特普一世扫描图像中那般细心的重新包裹？按这个解读，那正是字面意思上的：尊敬。

理论二：他们同时也在劫掠法老。这里事情开始变得不那么好看——但必须说明，这是解读，不是已证实的事实。如今有相当一部分学者认为，这场大规模再葬行动，很可能同时也是祭司们的一次隐秘发财机会。逻辑并不难理解。阿蒙神庙的大祭司们基本上统治着埃及南部，而他们正是在这一时期积累起了惊人的财富。打开皇室遗体、「修缮」包裹、再下葬，给了某些人最完美的掩护，去顺走原陵墓中的黄金、护身符和贵重配件（Owlcation）。还有一个反常之处。官员们对于把正确的名字标注在每具木乃伊上格外执着——却对法老是否躺在自己的棺椁里出人意料地漫不经心。这种错位意味着什么？也许是因为那些有价值的原棺早就不知去向了。这是一个令人不安的规律。但这至今仍是理论，不是定论。

理论三：两者同时成立。大多数埃及学家的判断落在中间地带，说实话，这也是最稳妥的押注。同一场行动，完全可以既是对先祖遗骸发自内心的保护，也是在一个贫困潦倒的时代对可回收皇室金器的有组织清点。对于一个将自己视为亡者与宝藏合法守护者的祭司群体而言，守护遗体与收回黄金，根本不会感觉互相矛盾。在他们眼中，那叫善加管理。

那只山羊呢？最后还有一件事，要打个轻柔的星号。那个迷人的「山羊掉进竖井」的故事——几乎每一个讲述这段历史的人都会用它开头，包括本文——其实是民间传说。阿卜德-拉苏尔家族讲过这个故事，后来又讲出了不同的版本，历史学家们把那只山羊当作一个可爱的传说，而非真实发生过的事。有据可查、确实无疑的是：这家人找到了墓穴，从中获利长达数年，最终在1881年交代了位置。山羊可以没有。法老不能没有。

无论那些祭司真正在追求什么，这个故事的结尾都像一个谜语。一处平淡到几乎被遗忘的悬崖，成了全埃及最安全的地址——那些已无力保护自己的国王，在此生命最后的归宿里，被留在了一起。而既然已经有了两处密窟，既然祭司们把秘密守得如此滴水不漏，你不得不想——尼罗河上方的那片岩石里，还有什么在等待着被发现。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 Wikipedia，「Royal Cache」（TT320/DB320）：https://en.wikipedia.org/wiki/Royal_Cache
• Saleem SN & Hawass Z，「Digital Unwrapping of the Mummy of King Amenhotep I」，《医学前沿》（2021），同行评审：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8748262/
• National Geographic，「Inside the Royal Cache」：https://www.nationalgeographic.com/premium/article/mystery-mummies-pharaoh-tomb-ancient-egypt
• The Past，「The Royal Cache at Deir el-Bahri, 1881」：https://the-past.com/shorts/the-picture-desk/the-royal-cache-at-deir-el-bahri-1881/
• Wikipedia，「KV35」（第二处皇家密窟，1898年）：https://en.wikipedia.org/wiki/KV35
• Wikipedia，「Pharaohs' Golden Parade」（2021年法老黄金大游行）：https://en.wikipedia.org/wiki/Pharaohs%27_Golden_Parade
• Owlcation/HubPages，「The Royal Cache of Deir el-Bahri: Priests as Tomb Robbers」（学术争论综述）：https://owlcation.com/humanities/Royal-Cac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