蟒蛇洞穴：人类最古老的仪式？

博茨瓦纳西北部的喀拉哈里沙漠，平坦。残酷地平坦，无休止地平坦。然后，毫无预兆，四座石英岩山丘从地平线猛地刺破天空。

对附近居住的桑人和汉布库舒人来说，这几座山不只是石头。它们是活的。是祖先的灵地。是神圣的领域。对考古学家来说，这里又是另一回事：地球上古代岩画密度最高的遗址之一，数以千计的画作叠压在石壁上，跨越了漫长的岁月。

然后还有那个洞穴。在女山的某个阴暗岩洞深处，有一块六米长的石板，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数百个凹坑。一位研究者看见它，向全世界宣布：她发现了人类史上已知最古老的祭祀行为。

就这一句话，让一处宁静的世界遗产地，变成了一场至今未息的学术大战。所以，让我们做那件新闻标题从来不愿做的事——把确凿已知的事实，和仍在争议中的谜团，一刀切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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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确实知道的事

2001年，这里正式列入名单：茨奥迪洛山加入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获此殊荣，既因其艺术价值，也因它对当地社区仍具有深厚的精神意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地方不大，数字却震撼人心。约十平方公里的范围内，挤进了数百处独立岩画点，超过四千五百幅单独画作。这种密度为茨奥迪洛赢得了一个沿用数十年的绰号："沙漠卢浮宫"（大英博物馆非洲岩画数据库；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这几座山有名字，而且全部来自当地传统。有高耸的男山，宽阔的女山，较小的孩山，还有第四座无名山丘（茨奥迪洛，维基百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数据摘要）。人类在此驻足的时间，久到令人难以想象。挖开岩石庇护所，你会发现一层又一层的人类遗迹，可以一直追溯到数万年前——从最深处的石器时代工具，到后来的铁器时代村落，如迪乌尤和恩科马，人们曾在那里锻造铁器和铜质工具与饰品（大英博物馆）。

岩画本身有一处奇异之处。在南部非洲大部分地区，桑人画作以精细、轻盈、用细笔勾勒著称。但这里不同。在茨奥迪洛，大部分图像是用手指直接涂抹而成的，多为红赭石颜料，另有一批白色图像，是较晚的艺术家所作（大英博物馆）。那些手指画下了什么？长颈鹿、大角羚、犀牛、牛群、人形，还有完全看不出含义的奇特几何图案。多数学者认为，较古老的红色画作出自桑人先祖之手，较晚的部分则与科伊牧人有关。

对于将茨奥迪洛视为圣地的人而言，这里从来不是博物馆展览。桑人传统认为，这里是第一次创世之地，最初的动物们的灵魂将足迹永久印入了岩石（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时至今日，这些山丘仍用于狩猎、取水和祭祀。这种活着的联结，正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如此看重它精神分量的原因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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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谜题

那谜底是什么？不是这些山丘古不古老的问题——它们当然古老。也不是它们神不神圣的问题——它们当然神圣。

谜题只关乎一个洞穴。还有一个主张。

石器时代的人类，是否真的刻出了一条蛇形图案，然后在它面前举行有组织的祭祀仪式——而且时间远比人类迄今发现的任何祭祀遗址都要早得多？

2006年，奥斯陆大学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一位名叫希拉·科尔森的考古学家，在女山一个名为犀牛洞的隐秘岩洞里工作，宣称她发现了"人类最古老的仪式"（奥斯陆大学 Apollon）。

想象她描述的画面：一块六米长的石板，轮廓酷似一头巨型蟒蛇的脑袋。她数了又数，石面上有三到四百个凹坑，她认为只有人手才能留下这样的印记。在日光下，它们看起来像蛇鳞。那在火光下呢？她说，岩石仿佛在涌动，好像那条蟒蛇正要开始移动（ScienceDaily）。

诡异之处还不止这些。洞穴内，挖掘人员取出了一万三千多件石器，大多是精工细作的矛头。其中一些是用从数百公里外运来的彩色石头制成的。最让人瞠目的细节：只有红色矛头显示出被火烧过的痕迹。在科尔森看来，这不是磨损，而是蓄意的仪式性毁坏。石头后面，她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隐秘腔室，入口因磨损而变小，她大胆设想：也许曾有萨满蜷缩其中，藏而不露，让声音听起来像是蛇本身在开口说话（奥斯陆大学）。整个解读的力量来自桑人神话——在那个神话里，人类本身据说是从蟒蛇演化而来，同一条蟒蛇据说曾在这片土地上不断盘旋，寻找水源，最终留下了干涸的河床。

这是一个令人心跳加速的故事。几乎立刻，严肃的学者们开始对它发起猛攻。

这场争论，才是这里真正的谜。不是鬼魂，不是诅咒，而是一个关于证据的问题——以及你究竟能把证据拉伸到多远。

各方理论与解读

"人类最古老仪式"之说（一个已发表的假说，而非定论）。 科尔森与同事将他们的论证写入同行评审文献，为犀牛洞中期石器时代的仪式行为建立了一套完整说法（Coulson & Staurset，《中期石器时代的仪式化行为：来自茨奥迪洛山犀牛洞的证据》）。他们的依据包括：那堆奇特的专门化石器、从遥远他处带来随后选择性焚烧的矛头，以及那块岩壁上看似人为加工的痕迹。有一点必须说清楚：这是一个已发表的假说，不是被接受的答案。

反驳之声（同样经过同行评审）。 当初第一批在这个洞穴里挖掘的人，并不买账，他们在论文里直接说了出来。那篇标题几乎在翻白眼的文章——《世界最古老的祭祀遗址？茨奥迪洛山的"蟒蛇洞穴"》（Robbins、Campbell、Brook 和 Murphy，《古人类学》，2011年）——指出，那个令人咋舌的七万年数字，根本没有洞穴地层的支撑。在他们的解读中，相关放射性碳测年和发光测年数据根本无法精确锁定那块岩壁的年代，而且中期石器时代的沉积层看起来远比那个戏剧性数字年轻得多（史密森尼学会图书馆记录摘要；《古人类学》）。还有那些凹坑？它们的风化程度参差不齐，有些看起来很新，有些却显然已历经漫长岁月的磨砺。对批评者来说，这说明那些标记是在极长的时间跨度内慢慢积累的，而不是某一次埋入地层深处的大型祭祀留下的。

"别用今天的眼光解读昨天"的警告。 在这场争论的底层，潜伏着一个更深层的异议。许多考古学家对用当代桑人信仰去解释数万年前的人类思维感到不安。你不能想当然地认为一种文化在那么漫长的时间跨度里纹丝不变。蟒蛇象征意义是强大的，没错。但强大不等于证明。

"它不过是块石头"的可能性。 还有一种最扫兴的解读。也许一块天然酷似蟒蛇的石英岩山脊，加上一些杯状凹槽，再加上摇曳的火光，就足以在人心里召唤出一条真实可信的大蛇。这叫做空想性错视——我们的大脑在没有任何含义的形状里，执拗地找出脸孔、动物和意义。

所以，诚实的结论是什么？犀牛洞是否是世界最古老祭祀遗址，学界并无共识，而且对这一说法发起最猛烈攻击的，正是最早在那里动铲子的人。但有一点，没有人在争：茨奥迪洛是非凡的。一处沙漠圣所，保存着数千幅画作，藏着数万年深的人类故事，而那份神圣意义，至今仍活着。

也许洞穴里的蟒蛇真的有七万岁。也许它只是石头与阴影的把戏。无论如何，这几座山丘的力量分毫未减。而在某个地方，下一块蛇形巨石，还在黑暗中等待着，等着某个人提着火把走进来。

资料来源与延伸阅读

•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茨奥迪洛" — https://whc.unesco.org/en/list/1021
• 大英博物馆非洲岩画数据库：茨奥迪洛山，博茨瓦纳 — https://africanrockart.britishmuseum.org/country/botswana/tsodilo/
•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博茨瓦纳茨奥迪洛山" — https://www.metmuseum.org/perspectives/tsodilo-hills
• 奥斯陆大学 Apollon，"世界最古老仪式被发现"（2006年）— https://www.uio.no/english/research/research-news/apollon/articles/2006/python-english.html
• ScienceDaily，"世界最古老仪式被发现"（2006年）— https://www.sciencedaily.com/releases/2006/11/061130081347.htm
• Robbins、Campbell、Brook 和 Murphy，"世界最古老的祭祀遗址？茨奥迪洛山的蟒蛇洞穴"，《古人类学》（2011年）— https://paleoanthro.org/static/journal/content/PA20110018.pdf
• Coulson 和 Staurset，"中期石器时代的仪式化行为：来自茨奥迪洛山犀牛洞的证据" — https://www.semanticscholar.org/paper/Ritualized-Behavior-in-the-Middle-Stone-Age:-from-Coulson-Staurset/e4b2993e2aed489f6ec5e781d55fc2b8e7a18081

资料来源与延伸阅读

•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茨奥迪洛：https://whc.unesco.org/en/list/1021
• 大英博物馆非洲岩画数据库，茨奥迪洛山：https://africanrockart.britishmuseum.org/country/botswana/tsodilo/
•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博茨瓦纳茨奥迪洛山：https://www.metmuseum.org/perspectives/tsodilo-hills
• 奥斯陆大学 Apollon，世界最古老仪式被发现（2006年）：https://www.uio.no/english/research/research-news/apollon/articles/2006/python-english.html
• ScienceDaily，世界最古老仪式被发现（2006年）：https://www.sciencedaily.com/releases/2006/11/061130081347.htm
• Robbins、Campbell、Brook 和 Murphy，世界最古老的祭祀遗址？茨奥迪洛山的蟒蛇洞穴，《古人类学》（2011年）：https://paleoanthro.org/static/journal/content/PA20110018.pdf
• 史密森尼学会图书馆记录，世界最古老的祭祀遗址？茨奥迪洛山的蟒蛇洞穴：https://collections.si.edu/search/record/siris_sil_941127
• Coulson 和 Staurset，中期石器时代的仪式化行为：来自茨奥迪洛山犀牛洞的证据：https://www.semanticscholar.org/paper/Ritualized-Behavior-in-the-Middle-Stone-Age:-from-Coulson-Staurset/e4b2993e2aed489f6ec5e781d55fc2b8e7a18081
• 茨奥迪洛（维基百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数据摘要）：https://en.wikipedia.org/wiki/Tsodil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