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蒂與巴尼·希爾：1961年那場外星綁架，與一張畫出來的星圖

那是新罕布夏一條荒涼公路上，將近午夜的時刻。天上那道光，忽然不再像一顆星星該有的樣子。貝蒂·希爾透過望遠鏡盯著它，看著它從月亮下方緩緩飄移，接著橫向甩了出去，越變越大。她的丈夫巴尼把車停到路邊，踏上黑漆漆的馬路，舉起自己的望遠鏡——然後渾身發抖地跑回車上，篤定地說：那懸在樹梢上方的東西，正在「回望」他。等這對夫妻回到家，時鐘上憑空少了兩個小時，兩人都說不出那段時間到底去了哪裡。

就是這段消失的時間，把一對平凡的夫妻，變成了史上最有名的外星綁架受害者。而藏在貝蒂敘述裡的一個細節，六十年後人們還在吵：她說她在那艘飛行器上看到了一張星圖。以下是紀錄裡真正寫下來的東西、至今仍真正無解的部分，以及故事從哪裡開始滑進臆測。

有紀錄可查的事實

貝蒂與巴尼·希爾是真實存在、檔案齊全的一對夫妻，來自新罕布夏的朴茨茅斯。貝蒂（1919–2004）是社工，巴尼（1923–1969）是郵局員工；他們還是一對跨種族夫妻，也是民權運動者——在那個年代的美國，這並不常見。這些都記在收藏他們文件的新罕布夏大學米爾恩特藏館裡。

1961年9月19至20日夜裡，希爾夫婦結束加拿大的假期，沿著美國3號公路穿過白山山脈開車回家。貝蒂回報說，看到一個明亮的光點，從月亮和木星下方移動過來，似乎一路跟著車子，這在維基百科對此事件的詳細條目裡有整理。那個物體看起來朝著靠近「印第安人頭」一帶的路面降下來；巴尼下了車，透過望遠鏡看，說他看見窗戶後面有人形，接著驚慌失措地逃回車上。

然後，斷層來了。這對夫妻離開科爾布魯克之後，大約花了七個小時才到家——這段路平常只要約四個小時——而其中35英里的公路，他們幾乎什麼都想不起來。貝蒂擔心輻射，把這次目擊回報給空軍，案子被記進了藍皮書計畫，也就是軍方的UFO調查，HISTORY頻道也提到這件事。空軍最後把那道光歸因於自然現象，認為這對夫妻最有可能只是看到了木星。

但讓這樁案子跳脫平凡的，是接下來發生的事。受焦慮和惡夢折磨的希爾夫婦，在1964年開始接受催眠治療，主治的是波士頓精神科醫師班傑明·賽門。在催眠之下，兩人都描述自己被帶上一艘飛行器，被一群矮小、灰色、有著大眼睛的存在檢查。其中一次療程裡，貝蒂回想起自己被展示了一張立體的星圖，後來被要求憑記憶把它畫下來。他們的故事印成鉛字，登上記者約翰·G·富勒1966年的暢銷書《中斷的旅程》（The Interrupted Journey）；1975年，NBC把它拍成電視電影《UFO事件》（The UFO Incident），由詹姆斯·厄爾·瓊斯飾演巴尼——多家媒體因此稱這樁案子是史上第一樁被廣泛報導的外星綁架事件。

有一件實物證據，至今還躺在博物館的抽屜裡。貝蒂那晚被扯破的洋裝保存在新罕布夏大學，幾十年後，分析師菲莉絲·布丁格檢驗了洋裝上沾染汙漬的布樣。她的鑑識報告（PDF，俄亥俄MUFON）發現一種粉紅色、富含蛋白質的生物殘留物，以及一段似乎被化學物質「侵蝕」過的纖維結構——耐人尋味，但這同樣也符合一件在衣櫥裡掛了將近四十年的衣物該有的狀態。

真正懸而未決的問題

把所有聳動的東西都剝掉，剩下一個真正的謎：那消失的兩個小時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而為什麼兩個人會各自獨立地相信，自己曾被帶走？

老實說，光靠這些證據，沒辦法告訴我們答案。沒有飛行器的照片，沒有尋回的物體，沒有檢查留下的醫學證明。留下來的，是兩份真誠的敘述，在事發多年後透過催眠喚回——而催眠本身，正是問題所在。它並不是一個可靠的記憶提取工具；它一樣可能製造出鮮明、令人深信不疑的「假」記憶。連賽門醫師本人——親手催眠他們的那個人——都沒有下結論說他們遇到了外星人。根據HISTORY頻道的報導，他的看法是：「貝蒂夢見了那場綁架，而巴尼吸收了她的故事。」

所以真正懸而未決的問題，並不是「他們有沒有被外星人綁架」。它更窄，也更貼近人性：一個令人害怕、只記得一半的夜晚——壓力、疲憊、一道怪光、一條漫長的黑暗道路——是怎麼被大腦重建成一段細節豐富、兩人共享的敘事？這個問題座落在知覺、記憶與心理學的十字路口，至今從未被完全結案。

各種理論與詮釋

以下都是詮釋，明確標示為臆測。沒有一項是已被確立的事實。

錯覺加上假記憶（最被看好的自然解釋）

懷疑論者主張，那一夜的核心其實有個普通的解釋。最初那道光，可能是木星，或如研究者吉姆·麥當勞所提出的——是砲山（Cannon Mountain）上的一座航空警示燈塔，至於其餘的經歷，則是壓力、睡眠不足，再加上催眠下浮現的假記憶所製造出來的（依維基百科的整理）。這是大多數科學家認為最有可能的解釋。

網罟座（Zeta Reticuli）星圖（一個未經證實的對應，後來被放棄）

這就是讓整樁案子成為傳奇的那一段。1960年代末，一位俄亥俄州的女教師瑪喬麗·費許，根據星表數據打造了鄰近恆星的立體模型，斷定貝蒂畫的圖，對應到的是網罟座Zeta Reticuli周圍的區域——那是一對相距約39光年的雙星。當這個說法在1970年代中期登上《天文學》（Astronomy）雜誌時，相信者群情激動——這彷彿是一枚「你不可能猜得到」的宇宙指紋。

但這個對應站不住腳。天文學家卡爾·薩根與史蒂芬·索特主張，這張所謂的星圖「不過是一堆隨機點的偶然排列」，因為憑記憶手繪出來的圖，必然會在50光年內那大約1,000顆恆星之中，跟「某種」圖案撞上。隨著依巴谷衛星帶來遠遠更好的數據，阿馬天文台的柯林·強斯頓指出，費許用過的好幾顆恆星，結果其實是變星或近距雙星，按照她自己訂的規則「必須被排除」。最說明問題的是，貝蒂自己都不確定背景裡某些星星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還是她「自己加上去的」。值得她極大讚許的是，費許後來以一個真正的懷疑者自居，公開撤回了她的結論，說她現在覺得這個對應不太可能成立。這張星圖，至今仍是一個未經證實的巧合，而不是通往某個外星家園的地圖。

字面意義上的外星綁架（未經查證）

讓希爾夫婦成名的那個詮釋——灰色的存在實際把他們帶上了一艘太空船——是支持度最低的一個。它完全建立在催眠喚回的證詞之上，沒有飛行器、沒有人造物、沒有任何獨立確認的痕跡，最恰當的歸類就是未經查證。當成故事很扣人心弦；當成歷史則未獲證實。正如對這樁案子的一篇文化評論所說，希爾夫婦「知道他們看見了什麼」——但「知道」並不等於「證明」（Slate）。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新罕布夏大學 — 貝蒂與巴尼·希爾文件，1961–2006
• HISTORY — 希爾夫婦的外星綁架故事如何定義了整個類型
• 阿帕拉契山俱樂部 — 白山山脈裡的外星綁架
• 阿馬天文台與天文館 — 貝蒂·希爾UFO星圖的真相
• 俄亥俄MUFON — 貝蒂·希爾洋裝的科學分析（PDF）
• Slate — 他們知道自己看見了什麼
• 維基百科 — 巴尼與貝蒂·希爾事件

如果一張在催眠之下畫出來的圖，就能引爆一場長達五十年、關於一顆39光年外恆星的爭論——那麼，對於今天仍有成千上萬人回報、在我們頭頂上方的那些光——那些連我們自己的海軍飛行員都坦承無法解釋的光——我們又該怎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