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8年的舞蹈瘟疫：他們跳到倒下為止

在1518年7月那個酷熱難當的夏天，一名女子走進史特拉斯堡（Strasbourg）一條鋪著鵝卵石的狹窄街道，開始跳起舞來。現場沒有音樂、沒有慶典，也看不出任何理由。她跳了一整個白天，跳進深夜，等到終於因為精疲力竭而倒下，她又爬起來繼續跳。不到一週，幾十名鄰居加入了她。不到一個月，多達400人都陷入同樣那股停不下來的衝動。

這不是一則被包裝成歷史的民間傳說。1518年的舞蹈瘟疫是近代早期記載最完整的怪異事件之一，當時的醫師、市政官員與編年史家都留下了紀錄。然而五個世紀過去，沒有人能肯定地說出它的成因究竟是什麼。

有確切記載的事實

以一件中世紀晚期的事件而言，這場爆發的佐證異常充分。正如《大英百科全書》（Encyclopaedia Britannica）所指出的，這起事件被保存在多份當代紀錄中，包括醫師筆記、主教座堂的講道、區域編年史，以及史特拉斯堡市議會本身發布的文件（大英百科全書；維基百科的資料來源整理）。正是這條清楚的文獻軌跡，讓1518年的事件有別於中世紀歐洲其他模糊不清的「舞蹈狂熱」傳聞。

傳統說法將第一位舞者指認為特羅菲亞夫人（Frau Troffea），她在1518年7月於自家門外的街上開始跳舞（History）。根據《公共領域評論》（Public Domain Review）對各份編年史的梳理，最常被引用的日期是1518年7月14日，不過這個確切的日子來自後世的彙編，而非當時某一本日記的單一條目（公共領域評論）。

接下來發生的事，各大來源的描述相當一致。大約一週之內，另外有超過30人被捲入同樣無法控制的舞蹈。到了八月，人數膨脹到多達400名受害市民（大英百科全書；History）。這些舞者看起來並不是在歡慶。源自目擊者的記述描述人們動作中透著明顯的痛苦，他們哭喊、求救，卻仍然停不下來。

讓情況更糟的處置

市方的反應是記載中最令人震驚的細節之一。史特拉斯堡當局起初並未把這些舞者隔離起來，反而認定解方是讓他們跳更多。正如大英百科全書所記載的，官員撥出公會會館供受害者使用，僱用樂師為他們伴奏，甚至找來強壯健康的舞者陪著病患繼續跳（大英百科全書）。這個策略徹底適得其反，似乎還讓這股「傳染」蔓延得更廣（國家地理）。

等到這招失敗，市議會掉頭改弦易轍，禁止公開跳舞與奏樂。據記載，到了九月，倖存的舞者被帶往一座聖維特斯（Saint Vitus）的聖祠朝聖，這位聖徒與舞蹈疾患有關，聖祠位於薩韋爾訥（Saverne）附近的山丘上（公共領域評論；維基百科）。不久之後，這場事件就像它開始時一樣神祕地消退了。

真正懸而未決的問題

有兩個問題至今仍真正沒有答案，而把它們分開來看很重要。

第一個是到底死了多少人——甚至是究竟有沒有人死亡。一個被廣為轉述的數字宣稱，在高峰期，每天約有15人死於中風、心臟病發或單純的力竭。但證據在這裡就變得單薄了。多份資料來源指出，當時史特拉斯堡的紀錄其實並沒有寫出死亡人數，有些還特別提到，事件發生當時留存下來的文獻沒有任何一份證實有人死亡（維基百科）。那個戲劇化的「每天十五人」說法，可以追溯到後世的記述，而非1518年的文件本身（公共領域評論）。因此，數百人跳到死去的那種通俗形象應該謹慎看待：長時間、令人精疲力竭的跳舞確有完整記載，但死亡人數並沒有。

第二個、也是更深層的問題，很單純：它為什麼會發生。跳舞這件事是真的，也被記錄了下來，但成因卻沒有。沒有任何單一解釋獲得確認，而這正是這起事件至今仍同時令歷史學家與醫師著迷的原因。

各種理論與詮釋

以下屬於有所本的推測。這些解釋沒有一個是定論；每一個都是學界試圖把有記載的行為，套進某種已知機制的努力。

理論一：群體心因性疾病（主流觀點）

屬於推測，但接受度最高。 美國醫學史學者約翰·華勒（John Waller）的研究是當代的標準參考著作，他主張這場爆發是一種群體心因性疾病——也就是舊文獻所稱的「集體歇斯底里」（大英百科全書）。在他的論述中，1518年的史特拉斯堡是一座承受著異常重壓的城市：近期的饑荒，加上天花、梅毒等疾病，已經把市民推到心理崩潰的臨界點（大英百科全書）。在這樣的環境裡，出現了一種強而有力的共同信念——人們深信憤怒的聖維特斯會降下詛咒，讓有罪之人無法控制地跳舞。華勒認為，在足夠的集體壓力與一個堅定的共同預期之下，這股恐懼會變成自我實現的預言，透過暗示在人與人之間傳開（國家地理）。當代學者延伸了這套讀法，把這場舞蹈詮釋為一個飽受水患、饑荒與疾病摧殘的社群所做出的集體創傷反應（國家地理）。

理論二：麥角中毒

屬於推測，且大多已被當代學者擱置。 在20世紀，研究者提出這些舞者吃了被麥角（ergot）污染的黑麥麵包，這種真菌會產生與LSD相關的化合物，可能引發抽搐與幻覺（大英百科全書）。這是個俐落的生物學說法，卻有嚴重的問題。華勒等人指出，麥角中毒通常會限制流向四肢的血流——這會讓連續數日的跳舞在生理上幾乎不可能——而且當代記述中並沒有麥角中毒常見的壞疽與發黑的肢體末端（國家地理；維基百科）。

理論三：異端教派與宗教儀式

屬於推測，且是少數派觀點。 社會學者羅伯特·巴塞洛繆（Robert Bartholomew）曾提出，這些舞者也許是某個邊緣宗教團體的成員，藉由狂喜的舞蹈來祈求神明的眷顧（大英百科全書）。多數歷史學家認為這個說法不如「壓力加暗示」模型有說服力，因為編年史描述受害者是痛苦的，而非虔誠的。

理論四：那個時代自己的解釋

1518年的人們有他們自己的理論，並記錄在文獻裡：神的懲罰、惡魔附身，以及「血液過熱」這個醫學概念（大英百科全書；維基百科）。這些說法告訴我們的，與其說是成因，不如說是一個受驚的社群如何去理解某件它無力掌控的事。

為什麼這件事至今仍重要

1518年的舞蹈瘟疫之所以歷久不衰，是因為它正好坐落在一個罕見的交會點上：發生了什麼有記載，為什麼卻誠實地無人知曉。數百名真實的人，在一座真實的城市裡，做了一件無法解釋、令人筋疲力竭的事，持續了數週之久——而研究它的頂尖學者，至今對自己的結論仍有所保留。介於確鑿紀錄與未解問題之間的那道縫隙，本身就是整個故事。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大英百科全書——〈Dancing plague of 1518〉
• HISTORY——〈What Was the Dancing Plague of 1518?〉
• 國家地理——〈What caused Strasbourg's dancing plague of 1518?〉
• 公共領域評論——〈The Dancing Plague of 1518〉
• 維基百科——〈Dancing plague of 1518〉（其整理的當代編年史來源目錄相當實用）
• John Waller, A Time to Dance, a Time to Die: The Extraordinary Story of the Dancing Plague of 1518（Icon Books, 2009）——這方面當代標準的學術專著。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https://www.britannica.com/event/dancing-plague-of-1518
• https://www.history.com/articles/what-was-the-dancing-plague-of-1518
• https://www.nationalgeographic.com/history/article/dancing-plague-of-1518-strasbourg-choreomania
• https://publicdomainreview.org/essay/the-dancing-plague-of-1518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Dancing_plague_of_1518
• https://www.britannica.com/biography/John-Wall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