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游石窟：沒有建造者的地下王國

抽水機已經運轉了超過兩個星期，水位才終於低到足以讓他們看見那扇「門」。

那是1992年6月，浙江省龍游縣石巖背村。幾個農民終於受夠了那個流傳已久的說法。打從有人記憶以來，村裡一排渾濁的池塘據說都是無底洞——你可以一直放線下去，永遠碰不到底。於是幾個人湊錢買了一台抽水機，打算一勞永逸地解決這個爭論。

水位下降了。然後，原本應該出現泥土的地方，冒出了一個不該在那裡的東西：一道通往地底的入口。入口下方，一間巨大、靜謐的洞室張開了嘴——每一面牆壁都是人手鑿出來的。然後是另一間。再然後又是更多。這些「無底池塘」從來就不是池塘。它們是一整群人工洞窟的洞口，淹沒在水裡，被人徹底遺忘了。

那已經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龍游石窟至今仍是中國最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考古遺址之一。它也是各種無稽之談的磁鐵。所以我們就用好報導該有的方式來處理：把我們真正能證明的事、真正仍是謎的事，以及純粹胡說八道的事，清清楚楚地分開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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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從能證明的事說起

這是站得住腳的地基。洞窟是真實的，規模龐大，而且無可置疑是人類的傑作。目前在村莊附近已記錄到二十四個獨立洞室，每一個都鑿入一種被描述為粉砂岩或砂岩的細粒沉積岩中。其中幾個已被抽乾積水、測量完畢，並開放成為觀光景點。其他的仍浸泡在水下，靜靜等待。

踏上往下走的台階時，規模是第一個震撼你的東西。根據維基百科引用的測量數據，單個洞室的地板面積平均超過1,000平方公尺，天花板最高攀升至30公尺——頭頂是十層樓的垂直落差。全部加起來，整個挖掘空間達到約三萬平方公尺左右。這不是狹窄的地道，而是大教堂等級的廳室：留著雕鑿的石柱撐起天花板，牆壁向內傾斜，地面有水池，還有看起來像水溝或排水道的凹槽直直刻入地板。

走近牆面仔細看，這地方就開始令人毛骨悚然了。幾乎每一面牆、天花板、石柱上，都刻著完全相同的裝飾：平行帶狀紋路，每帶約60公分寬，密密麻麻的鑿痕以約60度的固定角度排列。效果整齊劃一、意圖明確，就像石頭上刻出的燈芯絨布紋。無論是誰造了這些洞室，都是在黑暗中，用金屬工具，按照統一的標準，在大得不可思議的面積上手工重複同樣的動作，年復一年。

這也是為什麼考古學家總說「規劃者」而不是「隨意挖掘者」。在已清空的洞室裡，牆壁不是垂直向上的——它們隨高度向內傾斜，這正是聰明的古代挖掘者為了防止巨大無支撐的天花板崩塌而採用的做法。幾根粗達數公尺的巨型石柱被留在精確的位置而沒有鑿除，因為它們在承重。地板以寬闊的台階式下降，淺淺的水溝沿著地板延伸，幾乎可以肯定是用來在施工期間和施工後排水或管理水流的。沒有任何東西是隨意為之的。這是一群懂得荷重、應力與水流的人留下的指紋——他們按照計畫鑿鑿。

值得停下來想像一下那勞動有多麼殘酷。每個入口進去不過幾公尺，就完全沒有自然光了——一點都沒有。鑿壁者在油燈或火把的光線下、在狹小塵霧瀰漫的空氣中，揮舞鐵製工具砸向岩石，用竹籃把碎石搬出去，不知怎地在數千平方公尺的黑暗中把那些平行鑿痕保持得如此整齊。不管這些洞窟是用來做什麼的，光是想像那份工程量就令人窒息：數百名工人耗費多年，或是一支較小的隊伍耗費數十年。無論哪種方式，都是一個人類世代傾倒進黑暗中的。

那麼，是誰建造的？什麼時候建的？答案比新聞標題聲稱的少，但也不是一無所知：

• 從洞窟內淤泥中挖出的陶器碎片，根據部分說法，被定年至約公元前206年至公元23年——也就是西漢的時間跨度。這就是流行說法「超過兩千年歷史」的數字來源。
• 之後，線索就斷了。洞窟似乎從文字記錄中徹底消失，直到17世紀一位名叫俞洵的當地文人寫下一首詩。想一想：這麼巨大的工程，最早留存下來的文字記載，竟然是一首詩——寫於最後一聲鑿響沉寂後數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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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懸而未決的問題

真正的謎就從這裡開始。而龍游石窟最奇怪的地方，不是它的規模，而是那片沉默。

這種規模的工程——各種估計移動了約一百萬立方公尺的岩石——應該在歷史上留下深深的傷疤。稅收記錄、勞役徵調、皇家委任、廟宇獻詞……什麼都好。然而幾乎什麼都沒有。目前沒有人找到任何文件，記載誰下令進行這項工程、是誰完成了它，甚至連完工後的洞窟究竟是用來做什麼的都不知道。

這片沉默催生出三個真實、未解的問題。

• 那些岩石都去哪了？ 挖出數萬立方公尺的石頭，會產生一座廢料山。然而到目前為止，附近並未發現明確與洞窟相符的廢料堆、碎石場或採礦尾料。消失的碎石是這個遺址最常被引用的謎題之一。（平心而論：岩石可以被壓碎、運去當建材，或傾倒入河流——所以「消失」不等於「憑空蒸發」。）
• 它們是用來做什麼的？ 人們提出了各種說法：採石場、地下倉庫或糧倉、軍事兵營或避難所、皇家陵墓、某種祭儀用途。每個答案都有漏洞。那些裝飾性的鑿痕對一個普通採石場來說太過精緻。完全沒有墓葬遺跡，不像陵墓。一個官方倉庫竟然沒有任何文件記錄，說不過去。
• 為什麼洞室之間沒有通道？ 這些洞室緊緊相鄰——據說有些地方相隔的石壁不到一公尺厚。然而每個洞室都被鑿成一個密封、獨立的空間，彼此之間沒有任何通道相連。一個協調一致的工程，卻偏偏拒絕讓自己的房間相通，這是個極其奇特的設計選擇，沒有人能完全解釋。

還有一個誠實的提醒：定年比觀光手冊讓你以為的更加模糊。在基岩中鑿鑿，幾乎不留下任何可供碳定年的有機物質。淤泥中的陶器只能告訴你陶罐是什麼時候到那裡的——不一定是鑿子揮舞的時間。西漢這個年代是合理的工作假設，而不是已成定論的事實。

專家實際上怎麼想

這是讓陰謀論圈子失望的部分。儘管籠罩著神秘光環，實際下到龍游石窟裡的大多數考古學家和工程師，都不會抬出任何異域說法。

目前最穩健的主流解讀，說起來幾乎無聊到令人失望：這些洞窟是一個古代採石工程，或許附帶一些次要用途，由熟練的勞工在漢代或更早的某段時期長期挖鑿完成。那些令人著迷的鑿痕？不是什麼神秘藝術——只是一種一致的開採技術的痕跡，由人手重複呈現。那些聰明的工程設計——傾斜的牆壁、保留的石柱、管理水流——也不是什麼失落的超級技術。那是稱職的、無名的、古代的手藝。

換句話說：這裡最深的謎，或許是一個歸檔問題，而不是一個物理問題。不是「人類怎麼可能做到這件事」——而是「為什麼這麼龐大的工程在歷史記錄中留下這麼少的痕跡」。

還有一個比較，悄悄地戳破了那些比較狂野的說法。中國有著漫長、有據可查的石窟開鑿傳統——想想龍門、雲岡、敦煌的佛教石窟寺，或者無數為城市、陵墓、運河供應建材的採石場。用手工工具深入岩石開鑿，是中國勞工確確實實在許多個世紀裡大規模做到的事。從這個角度來看，龍游石窟的特殊之處在於它的匿名性和完成度——而不是它的基本技術。它位於一項已知人類技能的令人歎為觀止的頂端，而不是在那個範疇之外。

那麼沉默從何而來？幾個不那麼光彩的答案值得考慮。這項工程可能早於當地的書寫傳統。曾經存在的記錄可能已經消失——兩千年來，中國地方檔案歷經火災、洪水，被戰亂和改朝換代撕扯得七零八落。或許這只是一個普通到沒人想特地記載的採石場，就像我們不會為碎石場寫史詩一樣。又或者，開鑿者是一個邊緣群體，識字的精英階層根本不認為他們的生命值得記錄。這些答案沒有一個令人興奮。但它們都比接下來要講的東西可能得多。

那些奇談怪論，直接說清楚

龍游石窟是聳人聽聞說法的磁鐵，所以讓我們直接叫它們的本名：臆測。流行網站和影片散布了這樣的想法：洞窟是由某個失落的高等文明建造的、由未知的機器工具塑造的，甚至與外星人有關。

這些說法沒有任何證據支撐。沒有異常文物，沒有不合時宜的材料，沒有任何超出鐵器時代和早期帝國時代的中國金屬工匠能力範疇的加工痕跡。而那些著名的一致鑿痕——非但沒有證明外星機械——恰恰是你讓一群人類工人使用相似手工工具、遵循相同指令工作時，會得到的結果。

說真的，那個紮根於現實的版本才是更好的故事。真實的人，用真實的工具，鑿出了一個大到可以藏下一個小村莊的洞室群——然後歷史就把它們完全掩蓋了，直到兩千年後一次意外的抽水，才讓它們重見天日。

什麼能讓謎題最終有答案

好消息是：這些問題在原則上是可以回答的。系統性地挖掘洞窟地板和周邊土地，仔細為封閉的地層定年，用地球化學方法比對採出的石材與當地建築，徹底梳理地方檔案。把這一切都做了，公開發表，你就能最終確定年代、用途，以及那些消失岩石的下落。

在那之前，誠實的裁決依然成立：龍游石窟是一項無可否認的人類成就，年代不明、作者不明、用途不明——提醒我們，有些最精彩的謎，並不藏在叢林裡或大洋之下。它們就這樣清清楚楚、有憑有據地擺在眼前，等了兩千年，等著某人把池塘抽乾。讓人忍不住想：在那黑暗深處，在下一台抽水機的射程之外，還藏著什麼？

參考來源與延伸閱讀

• 龍游石窟 - 維基百科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Longyou_Caves
• 龍游石窟之謎 - HeritageDaily - https://www.heritagedaily.com/2020/08/the-mystery-of-the-longyou-caves/134874
• 龍游石窟：古代人工洞窟 - My Modern Met - https://mymodernmet.com/longyou-caves/
• 考古奇蹟：龍游石窟未解之謎 - Discovery UK - https://www.discoveryuk.com/mysteries/archaeological-wonders-the-unsolved-longyou-caves-myste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