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埋克里姆林宮地底的失落圖書館

莫斯科克里姆林宮的深處，在那片寒冷與黑暗之中，據說藏著一間密封的房間。房間裡：一只只木箱。木箱裡：一批世人早已宣告消亡的書籍。那是從奧斯曼人的烈火中秘密帶走的希臘文與拉丁文典籍。而且——有些人這樣低語——其中還有更古老的頁面，那些頁面的源頭，可以一路追溯到已然消失的亞歷山卓圖書館的書架。

俄羅斯人甚至為它取了一個名字：利貝雷亞（Liberea）。

四百多年來，學者、沙皇、蘇聯考古學家前仆後繼地挖掘它、夢想它、為了同一個問題互相怒罵：這東西究竟存在過嗎？而讓人夜不能寐的，正是這一點：線索是真實的。寶藏卻從未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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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真正知道的事

這一切從一場婚禮開始。

1472年11月12日。一個名叫索菲亞·帕列奧洛基納（Sophia Palaiologina）的年輕女子走進莫斯科，在聖母昇天主教座堂嫁給了大公伊凡三世——「伊凡大帝」。（他們其實早在同年6月1日就在羅馬舉行了代理婚禮——這是皇室貴族遠距離說「我願意」的方式。）索菲亞可不是普通的新娘。她的父親是托馬斯·帕列奧洛格。她的叔父是君士坦丁十一世——拜占庭帝國的最後一位皇帝，那個在1453年君士坦丁堡陷落當日以身殉國的男人（維基百科：索菲亞·帕列奧洛基納）。就在這一場婚禮裡，冉冉升起的莫斯科宮廷，將自己的血脈直接嫁接進了覆亡的拜占庭帝國。而她的孫子？正是伊凡雷帝——伊凡四世，1530至1584年——俄羅斯第一位加冕沙皇。

而這時，第一個真正的目擊者出現了。而且他的份量相當可信。

時間快轉一個世代。1515年，索菲亞的兒子大公瓦西里三世（Vasili III）向君士坦丁堡牧首緊急發出請求：給我派個真正能讀希臘文的人來。應聲而來的，是一位名叫希臘人馬克西姆斯（Maximus the Greek）的修士——本名米哈伊爾·特里沃利斯（Michael Trivolis）——來自阿索斯山的瓦托佩迪修道院。他於1518年3月4日抵達莫斯科，被安置在奇多夫修道院（俄羅斯總統圖書館）。接著，他們把沙皇的希臘文書籍拿給他看。根據一份傳記記載，他驚呆了。那麼多書。他說就算在希臘，他也從未見過如此規模的藏書。他就此留了下來，翻譯了《詩篇》，據說也著手處理王公的藏書目錄。這個1518年的瞬間，是整個傳說中最接近「有活生生的見證人指著書架說：它們是真的，而且數量龐大」的一刻。

然後呢？故事滑入了陰影——變成了二手的傳聞，由那些並不在場的人事後轉述。

一部拼湊於17世紀初的德意志編年史聲稱，來自多帕特的路德宗牧師約翰·韋特曼（Johann Wettermann）曾被引領觀看沙皇的部分藏書，離開時震驚於那些書的價值（維基百科：伊凡雷帝失落圖書館）。接著是1682年，一段讀起來像是冒險電影的情節：一名叫瓦西里·馬卡利耶夫（Vasily Makariev）的文書官，在克里姆林宮的地下通道裡摸索時，據說誤闖進一間堆滿木箱的密室。試著想像那盞燈搖曳在冰冷黑暗中、照亮那些木箱的畫面。但無論他看到了什麼，那扇門很快就被牢牢關上：索菲亞·阿列克謝耶芙娜公主隨後下令，任何人不得再返回那裡。而我們之所以知道這個故事，只是因為一個名叫科農·奧西波夫（Konon Osipov）的教堂司事，在1724年的一份報告中將它寫了下來——距離事發已過了數十年。

然後，一份目錄出現了。19世紀初。多帕特大學的克里斯蒂安·達貝洛夫（Christian Dabelov）教授說，他在佩爾瑙（今愛沙尼亞的帕爾努）的檔案館中發現了一份匿名目錄，標題大意是「沙皇所藏手稿」。目錄中記載了約800冊書。這個數字——800——正是你在各處看到的關於圖書館規模的引用數據。只是有個致命的問題：這份原始目錄此後再也沒有讓任何人看過。它消失了。

再然後，是那個痴迷的男人。

他的名字叫伊格納季·斯泰列茨基（Ignatiy Stelletskii，1878—1949），他用了大半生去追尋利貝雷亞。他在1925年向蘇聯申請挖掘許可，1929年獲准。1933年12月1日，他終於將挖掘工程推進到克里姆林宮兵工塔下方的地層。他在挖了。就在那裡。然而，1934年12月，謝爾蓋·基洛夫遭到暗殺——隨之而來的政治冰封，讓在克里姆林宮底下打隧道這件事變得扁平、危險，完全不可能。工程戛然而止（維基百科：伊格納季·斯泰列茨基）。傳說中就連彼得大帝也曾對此感到好奇。但在那漫長的幾個世紀裡，在那些挖掘者的爪刨之中？沒有任何一次探險取出過哪怕一本經過確認的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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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實的困境

剝去一切浪漫色彩，有一個醜陋的事實頑固地矗立在那裡：沒有任何人真正觸碰過它。

沒有任何一只木箱。沒有任何一份已驗證的手稿。沒有那份原始目錄。仔細審視所有支撐這個傳說的東西，你會發現它們全都是證詞——某人的回憶，某人事後的文字記載，某人口耳相傳的故事。為馬克西姆斯立傳的人所回憶的話語。德意志編年史家關於韋特曼的一個注記。一個教堂司事關於一名文書官發現的報告。一位教授抄錄的、其他任何人都再也沒見過的目錄。都是關於書的文字。從來都不是書本身。

但偏偏有一個鉤子，讓整場追尋得以延續：「我們沒找到」，和「它從未存在」，根本就不是同一回事。

想想莫斯科吧。這座城市一次又一次地被大火吞噬。一批藏在地窖裡為了躲避火災的手稿，完全有可能反而被下一場火燒毀——或者被砌磚封死後遺忘，或者散失，或者在幾百年前悄無聲息地毀滅了。克里姆林宮地底確實存在地下通道與密室，這是真的。殘酷之處在於：你不可能拿著一把鐵鍬，跑去這個地球上戒備最森嚴的政府建築之一的下方亂挖。

所以，真正的謎題一分為二。第一：在莫斯科，是否曾經真實存在過一批達到傳說所稱規模的古希臘文與拉丁文手稿？第二：如果存在過——它們是否還在那裡等著被發現？兩個問題至今都懸而未決。它們之所以一直懸著，有一個近乎殘忍的原因：唯一能回答這些問題的地方，正是地球上最難以動一鍬的那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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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麼？

理論一——拜占庭遺產（流行傳說版本）。 這是你朋友午夜時分告訴你的那個版本：索菲亞把書籍作為嫁妝帶出了君士坦丁堡；藏書在瓦西里三世和伊凡四世時代不斷擴充；最後被封存在地下以求保全。絕好的故事。但讓我們對它誠實：就連標準的參考文獻都會直接說，索菲亞將一座大圖書館帶到莫斯科的說法是傳說——並非有據可查的事實（維基百科：索菲亞·帕列奧洛基納）。所以那幅七十輛馬車滿載手稿、吃力前行的生動畫面？請把它當民間故事看待。這是圍著營火講的故事，不是海關申報單。

理論二——它是真實的，但規模較小，如今已不復存在（折衷路線）。 一個較為冷靜的解讀是：是的，莫斯科宮廷很可能確實擁有一些值得注意的希臘文手稿——1518年馬克西姆斯的那段往事實在難以輕易揮去——但不，你不應該接受800冊無價古典文本這種耀眼的說法。在這個解讀框架下，一批真實存在但規模有限的藏書，在歷次大火與動亂中或散失或焚毀，而傳說後來才將其誇大成了深埋地下的奇珍異寶。19世紀歷史學家伊凡·扎別林（Ivan Zabelin）就持這一立場——而且說得更斬釘截鐵：他的結論是，這批圖書館藏在17世紀之前就已經毀滅了。

理論三——它大體上是個神話（懷疑論版本）。 1898年，學者謝爾蓋·別洛庫羅夫（Sergei Belokurov）對整件事發動了全面攻勢。他逐一指出馬克西姆斯傳記中的矛盾之處，並主張達貝洛夫的帕爾努目錄——那份舉足輕重的800冊書目——很可能是偽造的（古代起源）。後來的研究者紛紛加入，包括拜占庭學專家鮑里斯·馮奇赫（Boris Fonkich），他懷疑索菲亞究竟有沒有把拜占庭藏書帶到西方，並指出有證據顯示這批材料留在了東方。在這個版本裡，利貝雷亞是一幅華美的錦緞——卻是用細薄、二手、有時純粹可疑的線頭織就的。

那麼，站在傳說的邊緣，你將何去何從？

你面對的，是一個懸疑得幾乎太過規矩的謎案。人名核實得過去。日期核實得過去。挖掘確實發生過。唯一缺少的，是那個能永遠終結這場爭論的東西——某個人手中握著的一本真實的書。除非有朝一日終於有人獲准撬開克里姆林宮下方那間對的地窖，伊凡雷帝的失落圖書館就將永遠停留在傳說留下它的地方。就差那麼一點點。懸浮在「我們已證明的」與「我們迫切渴望相信的」之間那道細薄的黑暗縫隙裡。

如果一批寶藏能在俄羅斯最受矚目的建築下方藏匿四個世紀——那麼，地底深處還有什麼，仍在黑暗中靜靜等待？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伊凡雷帝失落圖書館——維基百科
• 索菲亞·帕列奧洛基納——維基百科
• 伊格納季·斯泰列茨基——維基百科
• 希臘人馬克西姆斯（1470—1556）——俄羅斯總統圖書館
• 追尋伊凡雷帝失落圖書館——古代起源
• 莫斯科沙皇的黃金圖書館，無人能尋——Book Riot

Sources & further reading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Lost_Library_of_Ivan_the_Terrible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Sophia_Palaiologina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Ignatiy_Stelletsky
• https://www.prlib.ru/en/section/1276372
• https://www.ancient-origins.net/history/search-lost-library-ivan-terrible-002598
• https://bookriot.com/lost-golden-libra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