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堆的黃金面孔：中國那些被砸碎的神明

1986年夏天。四川廣漢三星堆村旁，一群磚廠工人正在挖取黏土，鐵鍬忽然碰到了一個不對勁的東西——硬的，金屬的。撥開泥土，一張臉出現了。

那是一張青銅面孔。顴骨如刀削般鋒利，耳朵像翅膀般張開，眼睛⋯⋯眼睛頂在兩根圓柱上，從臉上直直戳出來。

然後他們又挖到一個。又一個。幾十張面孔，有些還戴著打薄的金面罩。

這些面孔大約已經沉睡了三千年。而最讓人睡不著覺的事實是：關於製造它們的那群人，你最想知道的一切幾乎全都消失了。他們如何稱呼自己。他們的語言裡哪怕一個字。消失得乾乾淨淨。面孔留下來了。故事，沒有。

這就是三星堆之謎——一個富裕到能鑄造古代世界最雄心萬丈的青銅器的文明，卻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解讀的文字、沒有王陵、也沒有留下任何紙條說明，為什麼要親手砸碎自己的神明，放火燒毀，然後埋進土坑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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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究竟挖出了什麼

第一絲線索出現在那些面孔被發現的幾十年前。1927年前後，一個當地農民在整修灌溉渠時挖出一批玉器，隨後在1934年進行了初步勘探（維基百科〈三星堆〉）。然後一切歸於平靜——整整沉寂了半個世紀。

1986年，大地終於開口說話。第一號祭祀坑於7月18日開挖，不到一個月後的8月14日，距離幾公尺之外的第二號坑也隨之現身（World Archaeology）。兩個坑加起來，出土了超過一千件金器、青銅器、玉器和象牙製品。

地底還沒說完。2020至2022年間，考古學家又打開了六座祭祀坑，取出更多數以千計的文物，讓整個世界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四川這個安靜的角落（《考古雜誌》2024年11/12月號）。

再想想那些面具的模樣。在整個早期中國藝術的漫長長河中，沒有任何東西長得像它們。稜角分明的人形面貌，一雙巨大的杏眼，有些眼球直接從臉上突出。碩大的上耳。許多面具眼睛周圍還殘留著黑色顏料，嘴唇塗著硃砂，彷彿是有人特意上過妝，讓它們準備好被人看見（維基百科）。最驚人的一件——那尊「青銅大縱目面具」——高約65公分，寬竟達驚人的138公分，兩顆圓柱形眼球從臉上向前突出約16公分（三星堆考古官方網站）。眼睛長在柱子上。用青銅鑄造的。三千年前。

面具甚至都不是最怪的東西。祭祀坑裡還有一尊高約260公分、重約180公斤的真人大小青銅立人，一棵高達396公分、直沖雲霄的青銅「神樹」，以及一件約84%純金、重約280克的金箔面罩（維基百科）。

幾十年來，這一切到底發生在何時始終無法確定，年代只能靠猜測。但這一切在2025年終於改變了。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與北京大學聯合研究，以95.4%的機率確認第3、4、6、8號坑的埋藏時間在公元前1201年至前1012年之間，將它們牢牢釘進了商代晚期（CGTN；《環球時報》）。讓我毛骨悚然的細節在這裡：一件被砸碎的青銅器的碎片，分別散落在不同的坑裡——這意味著那些坑幾乎是在同一時刻被填埋的，是一次有組織、有計畫的集體行動（《環球時報》）。有人把神明砸碎，然後把碎片分散埋進各個坑裡。刻意為之。一次完成。

考古學家認為三星堆是古蜀國的中心，那是一座青銅時代的城市，當時可能居住著數以萬計的人口（《考古雜誌》）。後來，活動的中心似乎轉移到了附近的金沙遺址，也就是今天的成都市內，許多相同的文化傳統在那裡延續（Live Science）。人離開了。面孔留在泥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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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沒有人能回答的問題

那麼，為什麼這是一個真正的謎，而不只是一個結局被撕掉的古老故事？原因有兩個，而且都是大問題。

第一：沒有人知道那些寶物為什麼被摧毀後埋入地下。

那場破壞絕對不是意外。許多器物是被刻意砸碎的，被火燒焦，然後才被小心翼翼地放進地裡（《考古雜誌》）。這不是在倒垃圾。這需要計畫，而且顯然是在同一時間點發生在所有的坑裡。想像那個場景：無價的傑作，在烈焰中砸碎燃燒，由親手創造它們的那雙手，緩緩放入大地。

第二：沒有人能讀懂這群人寫下的任何一個字——因為根本沒有任何文字出土過。

坐下來感受一下這件事有多詭異。考古學家余磊說：「很難想像這樣的人們在沒有任何文字記錄的情況下，能建造城市，並鑄造出如此複雜的青銅器。」（《考古雜誌》）然而——什麼都沒有。我們現在所有關於蜀王的認識，並非來自蜀人自己，而是來自一千多年後才被書寫下來的晉代文獻《華陽國志》（266–420 AD）（維基百科）。所以這些面具就這樣凝視著我們，沒有說明文字，沒有名字，沒有故事。我們手裡拿著一本封了口的書，只能瞇著眼睛盯著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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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究竟是誰做的，又為什麼？

請謹慎以對。以下所有說法都是推測——學術假說和古老傳說，而非已成定論的事實。每一種都有其可能性。但沒有一種被證實。

他們燒掉了自己的神。 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館長徐堅指出，「毀掉被認為失效的神明，然後創造新的神明來取代，這在中國古代是有充分記載的做法」（《考古雜誌》）。這樣來看，砸毀和燃燒並非憤怒或毀滅，而是一種宗教儀式。神明不靈了，就把它們「退役」——以一種激烈的方式——然後埋葬。

是大自然先把它們打垮的。 余磊認為，那些祭祀坑或許是在一場毀滅性的洪水或地震之後才被填埋的，飽受創傷的人們看著自己的神像，認定神明拋棄了他們（《考古雜誌》）。一個相關的地質學論點則走得更遠：一場大地震及其引發的山崩，可能改變了當地的水源，進而驅使人們遷往金沙。這個觀點已被發表在同行評審期刊《地質考古學》（Geoarchaeology）上——但仍有爭議，尚未蓋棺論定（Lin et al., 2017, Geoarchaeology；Live Science）。

這是一場政變。 歷史學家孫華提出了一個權力鬥爭的說法——祭司與世俗統治者之間的角力，疊加在公元前1046年前後的商周之戰的大背景之下，失敗那一方的象徵被刻意抹除（《考古雜誌》）。這個解讀建立在後世文獻之上，孫華本人也坦承這一點。

那位眼睛突出的蜀王傳說。 現在說那個讓所有人都放不下的故事。還記得那雙頂在圓柱上的眼睛嗎？《華陽國志》記載，蜀國第一位王蠶叢，生得「縱目」（維基百科）。看著那張縱目面具，幾乎不可能不聯想到那是他的畫像——許多通俗的說法也確實直接做出了這樣的聯繫。但且慢。那部史書是在這些面具被埋入地下一千多年之後才寫成的。所以兩者之間的任何連結，都只是披在考古學上的傳說，而非從土裡挖出來的事實。也許是個美麗的巧合。但不是證據。

有一件事我們可以確定，光是這件事本身就已足夠令人震撼：青銅時代四川盆地的一群聰明而富有的人，建造了一座偉大的城市，鑄造出了古代世界所見過最令人嘆為觀止的青銅器，然後——在一次刻意為之的行動中——砸毀了他們的傑作，點火焚燒，深埋地下，幾乎從歷史上銷聲匿跡。面孔撐過來了。原因沒有。就現在而言，關於三星堆最誠實的說法是：我們挖出謎題證據的速度，遠遠快過我們挖出答案的速度——而答案的其餘部分，或許依然靜靜地躺在四川的地底，等著被發現。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三星堆——維基百科
• 〈古蜀國的眾多面孔〉——《考古雜誌》2024年11/12月號
• 〈三星堆的失落世界〉——World Archaeology
• 三星堆祭祀坑精確定年正式公布——CGTN
• 新研究確認商代晚期年代——《環球時報》
• 青銅大縱目面具——三星堆考古官方網站
• 大地震與三星堆的消亡——Lin et al., 2017, Geoarchaeology

Sources & further reading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Sanxingdui
• https://archaeology.org/issues/november-december-2024/features/the-many-faces-of-the-kingdom-of-shu/
• https://www.world-archaeology.com/features/the-lost-world-of-sanxingdui/
• https://news.cgtn.com/news/2025-09-27/New-findings-Exact-dating-of-Sanxingdui-sacrificial-pits-announced-1H0y9ZAloM8/p.html
• https://www.globaltimes.cn/page/202509/1344612.shtml
• https://www.sanxingduiarchy.com/eng/home/202110/58321597.html
• https://onlinelibrary.wiley.com/doi/full/10.1002/gea.21624
• https://www.livescience.com/49247-chinese-civilization-disappearance-explained.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