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納亞鉛板：失落的古代史冊，還是史上最大膽的造假？

布加勒斯特某間博物館倉庫的角落裡，靜靜躺著一疊灰色金屬。它就在那裡，默默挑釁每一個走近的人。

那些板子是鉛做的。表面已經腐蝕。刻滿了至今沒有任何活人能完全讀懂的古文字。但我們能讀出的部分，說的是達契亞人的故事——那個曾統治今日羅馬尼亞土地、打得羅馬帝國也冷汗直流的古老民族。

那麼，這到底是什麼？如果這些鉛板是真的，它們就是一份失落千年的無價史冊。如果是假的，製作者拉下了歷史上最驚人的騙局之一。超過一百年過去了，最頂尖的學者依然無法蓋棺論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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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確切知道的事

先從它詭異的現身說起。1875年之後，大約200片鉛板就這樣憑空出現在布加勒斯特古物博物館的倉庫裡。沒有正式挖掘，沒有考古發現，它們就只是……在那裡（Wikipedia；The Art Newspaper）。如今只有35片倖存，其餘那些的照片依然留存。大多數是長方形，最小的約9.3乘9.8公分，最大的達35.4乘25.5公分——另外還有一片奇怪的圓形鉛板夾在其中（Wikipedia）。

再仔細看看那些文字。字與字之間完全沒有空格，是一種叫做scriptio continua（連續書寫體）的古老書寫方式；用的是希臘字母，但混入了幾個外來符號，包括一個拉丁文「V」和幾個斯拉夫風格的字符（Wikipedia）。語言骨架屬於印歐語系。許多名詞以「-o」結尾（Dacibalo、Sarmigetuzo、Boerobiseto），有些詞彙明顯借自希臘文和拉丁文——但像mato（國王）和kotopolo（祭司）這樣的詞，根本和任何已知語言都對不上號（Wikipedia）。圖畫呢？軍隊、國王、城市、神廟，還有看起來像王族家譜的圖示，似乎記載了達契亞統治者、神明和地名（The Art Newspaper）。

整個故事的核心，站著一個人——Bogdan Petriceicu-Hasdeu（1836–1907）。他是羅馬尼亞鼎鼎大名的博學家，傳說精通數十種語言。1876年，他被任命掌管國家檔案局，1878年出任布加勒斯特大學語言學教授（The Art Newspaper）。問題就在這裡：許多懷疑者認為，這些鉛板正是出自Hasdeu之手。他們指出，此人有偽造文物的前科（Wikipedia）。

那麼，多數專家的結論是什麼？他們認為這些鉛板是現代仿製品。羅馬尼亞考古研究院前院長Alexandru Vulpe毫不猶豫地說：這些東西是19世紀的產物（Wikipedia；Ancient Origins）。證據接連而來。鉛板最初現身時，看起來嶄新，完全沒有真正出土文物應有的腐蝕痕跡（Ancient Origins）。然後是那門大砲。至少有一幅戰場圖景似乎畫了火砲——但大砲要到約13世紀才出現在歐洲，比達契亞王國於西元106年亡於羅馬足足晚了一千多年（Ancient Origins）。

最狡猾的破綻藏在一個地名。鉛板將某個達契亞城鎮拼作「Comidava」——這個拼法源自古代地理學家托勒密——而非正確的「Cumidava」，而後者這個正確拼法直到1942年才從一塊銘文中得到確認。換句話說，無論是誰刻下這些文字，他所掌握的知識充其量只到1900年之前（Wikipedia）。

最致命的一擊來自金屬本身。布加勒斯特核子物理研究所的科學家對全部35片倖存鉛板進行了採樣分析（結果約在2004年公布）。裁定如下：這些鉛板的鉛，符合19世紀下半葉生產的印刷用鉛（Wikipedia；Ancient Origins）。案子結了？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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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有人說不完的謎

偏偏有一件事讓這個故事就是無法乾淨收尾：連最堅定的懷疑者也承認，如果這些真的是偽造品，那偽造者的本領高得令人咋舌。《藝術報》直言不諱——要做到這個程度，必須擁有「考古學、語言學、歷史學與古代藝術方面的淵博知識」（The Art Newspaper）。

而且，有兩條線索就是塞不回去。

第一條是一張地圖。有一片鉛板似乎繪出了達契亞首都薩爾米澤格圖薩（Sarmizegetusa）的平面圖——支持者主張，圖上標示的精確度，要等到數十年後考古學家親自動土才能得到印證。其中包括一座兩層神殿，直到1956年才被挖掘出土（Antiquity；The Art Newspaper）。那麼，一個19世紀的造假者，怎麼可能畫出連考古學家都還沒找到的東西？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回答。

第二條是另一份鉛質分析。牛津大學的Peter Northover博士研究了其中一片鉛板（編號023），據報告，這片鉛板的鉛與直接從薩爾米澤格圖薩城牆上取下的金屬鈎件幾乎完全相同（Ancient Origins）。這個單一結果與布加勒斯特「現代印刷鉛」的結論形成了尷尬的對峙——而兩份分析迄今從未在公開記錄中得到調解。

必須說一句實話。薩爾米澤格圖薩「精確度」的說法出自鉛板的支持者，從未獨立核實過——某些城市特徵在1875年之前或許本就可見或可以推測。這並不是說鉛板是真的，而是說：從未有任何已發表的研究完整解釋過每一個異常之處。研究者Aurora Pețan在《古代》（Antiquity）期刊上指出，超過130年來，專家們對這些問題表現出驚人的漠然，從未有過任何正式的研究計畫（Antiquity）。

三種可能

可能一：19世紀的偽造品——主流定論。 多數考古學家認為，這些鉛板是1800年代炮製出來的——可能出自Hasdeu之手，也可能是他圈子裡的某人——目的是在羅馬尼亞民族主義情感高漲的年代，以達契亞歷史來強化民族認同。現代印刷鉛、時代錯置的大砲、缺乏腐蝕痕跡、暴露1900年前知識水準的拼字錯誤——全部指向同一個方向（Wikipedia；Ancient Origins）。照這個說法，動機最可能是愛國的神話建構，而非圖財——儘管這部分只是推測。

可能二：失落黃金原版的鉛質複製品。 有一個流傳頑強的民間說法——各方來源都直接稱之為「可疑」——說這些鉛板是1875年依照黃金原版翻製的副本，據說在西納亞某間鑄釘工廠完成。那些黃金，傳說後來被熔掉用來建造佩雷斯城堡，或流入後來被俄羅斯扣押的羅馬尼亞國家財寶（Wikipedia；Antiquity）。這個說法看起來很圓滑，因為它可以同時解釋「現代的鉛」和「古代的內容」。只有一個問題，而且是個大問題：那些黃金原版從來就沒有現身過。

可能三：真實的古代檔案——少數派觀點。 包括工程師Dan Romalo（其2003年研究重燃了整場論戰）和Aurora Pețan在內的少數研究者主張，這些鉛板承載了真實的達契亞資訊，值得嚴肅、開放地研究，而非一句輕蔑的否定（Ancient Origins；Antiquity）。這是少數派立場，主流考古學界並不接受。

所以，最後的誠實落點在哪裡？物理證據強烈傾向偽造——這一點是實在的。但薩爾米澤格圖薩平面圖與那份牛津鉛質分析相互矛盾，這幾個頑強的謎團，始終沒有人給出完整的解釋。西納亞鉛板也許是一場精妙的騙局，也許是某個真正失落之物留下的扭曲回聲。不管答案是什麼，布加勒斯特那間倉庫角落裡，那疊灰色金屬依然守著它的秘密——等待著某個足夠好奇的人，把它打開。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西納亞鉛板 — Wikipedia: https://en.wikipedia.org/wiki/Sinaia_lead_plates
• 失落的藝術：可能是偽造但令人著迷的西納亞鉛板 — The Art Newspaper: https://www.theartnewspaper.com/feature/lost-art-the-possibly-forged-but-tantalising-sinaia-lead-plates
• 西納亞鉛板：達契亞寶藏還是精妙仿製品？ — Ancient Origins: https://www.ancient-origins.net/unexplained-phenomena/sinaia-lead-plate-0016596
• Aurora Pețan，〈鉛板上可能的達契亞王室檔案〉 — Antiquity，第79卷第303期（2005年）: https://antiquity.ac.uk/projgall/petan303